再次醒來, 是鳥雀啾喳的清晨。
暖陽透過窗縫斜斜落進來,帶著些初秋的冷寂。
齊姜一時沒想起來昨夜的事,怔怔地看著床頂的青色布縵。
她又到哪了?
自打跟著息行走齊姜便一直奔波在路上, 不是宿在野外便是借宿、客棧。
眼一睜就是陌生的帳頂再尋常不過。
所以一時沒想起這是哪兒也是稀鬆平常。
眨巴了幾下眼睛, 齊姜開始回憶起昨夜的驚險。
嘎吱……
也正是這時, 房門被開啟,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入眼簾。
身上不再是那身白色道袍, 而是尋常人家小郎會穿的青布衣衫。
冷淡的同時,又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嫩。
但轉念一想, 息行本來就是十七八歲的青蔥少年,自然是最青春蓬勃的年紀。
齊姜目光落在他束得整整齊齊的頭髮,腦中模模糊糊閃過了些片段。
烏髮飛揚, 狂亂如蛇,皮損的衣袍下, 少年閃著金色符文的肌膚。
昨天那一架那麼兇猛嗎?
把息行頭髮都打亂了?
齊姜正胡思亂想著, 那頭息行說話了。
“你的衣裙昨夜被豬妖弄髒了, 這是新的。”
“這是街上買的早食,趁熱吃吧。”
一套嶄新的碧色裙衫放在枕邊, 還有齊姜最愛吃的筍丁肉包和豆漿。
相處了這麼久,息行早將齊姜的喜好摸透了。
喜歡碧色俏皮的衣裙, 淺嫩柔軟的髮帶, 最好髮帶尾梢還能綴些珍珠。
既嗜甜又嗜辣,喜歡喝豆漿。
喜歡同他說話,但如果自己不理會, 她便會變得很沉默。
生氣的時候不理人,但很好哄。
將東西放下,息行盤腿坐下, 試圖將昨日因出格之舉造成的靈氣紊亂調息好。
“那豬妖怎麼樣了?”
眼還沒闔上,少女俏生生的問話在耳邊響起。
息行將調息擱置一瞬,答道:“放心,死了。”
齊姜又問:“怎麼死的?”
她昏得太快,後面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齊姜有些好奇。
但息行話少,說起這事也是簡潔,就一句:“我殺的。”
齊姜氣笑了,隔著床幔換上新裙子,一把將床幔拉開,一邊給腳套襪子一邊問:“怎麼殺的?”
她希望能讓那個豬妖死得慘點,不然對不起它犯下的罪孽。
“……用劍殺的。”
少年目光閃爍,短促地答了句,符合他一慣的作風。
齊姜不問了,下地去趿地上的鞋子。
鞋子也是新的,粉緞繡木蘭花的,大約是剛剛和衣裙一起放的吧。
大小剛剛好,穿著柔軟又舒適,齊姜不由聯想到了些什麼,唇邊揚起了笑。
洗漱後,齊姜美美享用了早飯,隨著息行踏出了房門。
豬妖伏誅後,幡然醒悟的村民才意識到這些年害了多少年輕的女孩,皆惶惶哀泣。
尤其作為村長,老人家直接大病一場,臥床不起。
本就是高齡,又經歷了這一番信仰打擊,大夫說沒多少日子了。
不僅是村長家,在這十幾個村落裡,五十年間有女兒被送出去給妖怪做妻的,都開始祭奠焚香,向九泉之下的女兒懺悔。
一時間村子裡紙錢飄飛,到處是煙火味。
齊姜他們便是在這時候離開的。
村民雖情緒消沉,但沒忘記幾位為他們除去豬妖的捉妖師。
奉上金銀感謝,但通通被拒絕了。
鍾離白不缺錢,且此行他自覺沒出多少力,便堅決不受。
齊姜二人也未受。
息行本就是個將錢財當做身外之物的性子,齊姜則是因為覺得身上的銀錢足夠用了,便也回絕了。
三人態度堅定,無奈下,村民們便沒有再答謝金銀,但換了種方式。
讓村中手最巧的幾位繡娘連夜裁剪繡制了幾身衣裳,還將自己曬的乾貨拿出來。
齊姜收下了新衣裳和乾貨中的果脯,還有向陽村特有的葵花籽,面帶笑容地離開了向陽村。
小毛驢悠哉悠哉離了村子,到了岔路口,鍾離白也要與他們分道揚鑣。
“原本還想著與二位搭個夥一起斬妖除魔的,但算算日子我母親生辰到了,要回家一趟,便就此別過了。”
“好,那就此別過鍾離君,願山水有相逢。”
其實齊姜不知日後還能不能再遇到這個陽光燦爛的兒郎,但嘴上還是希望日後能再度相逢。
鍾離白目光轉向息行,將兩人都看了一遭,眸光露出些許黯然,但很快調整心態,打起精神繼續道:“忘記同二位說了,我家在鍾離國,在下不才,是鍾離國一普普通通的公子。”
“日後若路過,歡迎二位造訪我鍾離國,屆時定掃榻以待!”
“到時候拿著這枚白玉玦賴都城尋我便好。”
年輕俊秀的兒郎說完,塞給齊姜一枚通體雪白無瑕的玉玦,對著齊姜二人揮了揮手,轉身利落離開了。
“一定!”
怕鍾離白走遠了聽不見,齊姜握著那枚白玉玦衝著鍾離白的背影高聲喊道。
亂世中多了一個朋友,齊姜心裡暖暖的。
然一扭頭,對上一雙幽幽漆眸,悄無聲息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你看什麼?”
自打齊姜明白了自己那點少女心思,便越發承受不住息行直白的目光了。
一想到是自己的心上人在注視自己,齊姜便忍不住面紅耳赤,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沒什麼。”
息行話語輕飄飄地,好像只為了喚她這一聲。
恰好齊姜心跳得也厲害,正侷促著,沒功夫去計較這些,去安撫自己猛烈跳動的心了。
好沒出息啊!
但沒出息歸沒出息,開竅後的齊姜變得貪婪了許多,比起以前,多了些刻意的小動作。
她想和對方親近些,也想試試息行是否也同樣對她有意。
比如,她會故意將說自己扭到了腰,表示自己不能騎驢子,讓息行揹著她。
他二話不說便蹲下,示意齊姜上去。
伏在息行肩頭,齊姜滿心都是甜蜜。
還比如,她會故意嬌氣地表示山路難走,讓息行拉著她一道。
息行依舊沒有拒絕,大方將手伸出來,齊姜期期艾艾握住了那隻白淨修長的手掌。
再比如,夜裡睡覺,她假意說悶熱,摒棄睡袋,裝模作樣地往他身上倚,藉機躺進息行懷中。
他依舊沒有拒絕,反而還給她蓋了毯子。
以上種種,都在引導齊姜得出一個結論。
息行定然也是喜歡她的!
不然他為何對自己這樣親暱?
抱著這個結論,齊姜高興了大半宿,頭一次連修煉都懈怠了。
不過後面齊姜加倍補回來了。
日暮,兩人進了一個叫做鄭國的小國,都城為新鄭。
客棧落腳,齊姜修煉到了四更,一個狗都睡了的時辰。
一旁的矮榻上,息行看了她好幾眼,最終還是沒忍住勸道:“太晚了,你該睡了。”
齊姜跟自己不一樣,她需要充足的睡眠來維繫精神。
心上人勸說,齊姜還是會被幾分面子的,她睜開一隻眼瞧他,不甘心地嘟囔道:“不行,我再修煉一會,你不知道,那天豬妖居然敢看不起我,要不是你來得快,我怕是得死翹翹了。”
“我要再強一點,最好像你一樣,這樣就沒有妖怪能看不起我了!”
想到那夜豬妖對她的輕蔑,齊姜就氣不打一處來。
雙手結印,齊姜化悲憤為力量,誓要變強。
聞此,息行露出無奈,搜尋枯腸才張口道:“你已經很厲害了,不用如此勞神。”
假以時日,她自有一番造化。
只是能不能到他這樣的地步倒不好說,畢竟他和常人不同,多修煉了些歲月。
“那不夠!”
齊姜反駁完,結印閉上了眼,唯餘息行在旁邊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再度醒來,屋內黑漆漆的,齊姜睜開眼,就看見那雙星子一樣的眼眸。
就那麼定定地注視著她,像是一對永遠環繞她的星辰。
心口怦然,火燙酥麻。
她是時候找個機會表白了。
誰說表白這種事只能由男方來?
只要互相喜歡,先開口的是誰並不重要。
……
正在齊姜苦思冥想尋找契機表白時,老天爺相助,契機自己送上門了。
七月初七,乞巧節。
但在這裡,被人們稱之為合歡節,成為了世間男女的情人節。
入夜,新鄭都城燈火通明,家家戶戶掛起了繪著合歡花圖樣的燈籠,大街小巷更是人潮如織。
但幾乎都是年輕人,有夫妻,也有定情的男女。
他們每個人頭上都簪著毛絨絨的合歡花,上面細細絨絨的毛隨著主人的動作而搖擺,分外可愛。
眷侶門或擁抱或牽手,甚至還有些更奔放些,你親一口我親一口的,把齊姜都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如此良辰美景,齊姜是出來覓食的。
息行無事,也便跟著她一道出來。
穿行在人潮中,一個提著花籃的小女孩湊過來,脆生生對息行道:“郎君郎君,給夫人買朵花戴吧!”
齊姜當即就被小女孩口中那句夫人給燙到了。
臉紅地去看息行,少年清俊的臉半掩在月色中,並沒有什麼反應。
只是一本正經扭頭問齊姜道:“你要哪一種?”
齊姜呆住了,愣怔著看了他許久。
息行詫異問道:“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齊姜飛一般低下頭,睫毛忽閃著。
既然不反駁,那我也不解釋,大家就都不說好了。
那今夜,他們可就是夫妻了。
齊姜心中甜蜜蜜,小聲道:“沒什麼,隨便看看。”
息行又問了一遍:“快說喜歡哪種。”
兩人低頭看去,小女孩提著的籃子裡色彩絢麗,花卉繁多。
紫薇、荷花、凌霄花、桔梗、向日葵、百合、茉莉、梔子……
齊姜喜歡很多花,一時看花了眼,訥訥道:“都好漂亮啊……”
顯然是不能立即作出抉擇,躊躇不已。
然息行不是個猶豫不決的性子,見此情狀,他乾脆利落道:“那就都來一支。”
最後,賣花的小女孩眉開眼笑地走了,齊姜手裡捧著一束五顏六色的花。
感覺也蠻好的,齊姜內心歡喜歡喜地想著。
今夜,宜表白。
但就那麼幹巴巴地說出口,齊姜覺得不夠浪漫,且齊姜也有點抹不開面子,想委婉一點。
或許應該找個本地人問問,有沒有什麼能含蓄表白的手段。
很快機會就來了,齊姜落座在一食肆中,店家是一對年輕的夫妻,看著十分恩愛。
齊姜吃著羊肉湯,看著對面端坐著的息行,她來了個主意。
“息行。”
正垂眸出神的少年抬眸看過來,目光由渙散轉為專注,淡聲道:“怎麼?”
齊姜假裝忙碌地乾飯,支使他道:“忽然覺得湯太鹹了,你能去那邊給我買一盞荔枝飲子嗎?”
飲子清爽解渴,用來去鹹最為合宜。
最重要的是能將人支開一會。
直覺告訴齊姜,息行不會拒絕她的。
果然,息行只是看了一眼飲子的方向,沒有多問一句,便起身去了。
“等我。”
齊姜乖巧地點頭,繼續假裝忙碌乾飯。
等人稍稍走遠,齊姜立刻拉住了店家中的妻子。
“這位姐姐,我家住得偏僻,可否告訴我在這合歡節裡,如果想表明心跡,應該如何做?”
店家夫妻早注意到了這對相貌出挑的食客,一時被拉住,近距離瞧著齊姜這張臉,不禁犯了迷糊。
等聽到齊姜的話,女子才知這對小男女還未戳破那層紙,於是笑了出來,熱情道:“合歡節,將一朵合歡簪於對方頭上,便代表鐘意,若對方也鐘意你,便會回一朵。”
“這個習俗已然流傳好幾百年了,姑娘竟不知,那確實家鄉很偏僻了。”
齊姜訕笑附和著,低頭看一眼自己那束花里正好有合歡花,感激道:“多謝姐姐。”
美貌絕倫的少女靦腆一笑,更是將女子迷得不行。
回過神,女子笑眯眯給她打氣道:“祝姑娘旗開得勝,贏得心上人歸!”
齊姜聽得不好意思,本就被湯羹燻熱的臉更紅了,囁嚅道:“別說了別說了……”
恰好,這時去買飲子的息行也回來了,女子笑盈盈地走開,回去跟丈夫說道了。
重新坐下,息行將飲子放在齊姜手邊,道:“飲子來了,喝吧。”
齊姜正在做心理準備,挑選合適的時機將合歡花簪上去,心裡亂亂的,自然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立即狂飲了幾口。
表白這事說起來容易,但真到踐行的時候,齊姜一對上息行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立即就開始慫了。
她真的沒有經驗啊!
內心嚎叫了半晌,等到飯也吃完,兩人再次湧入人群,準備回客棧時,齊姜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
總要說的,早死晚死都得死,最終都逃不過。
放手一搏!
“息行!”
忽然,齊姜頓住腳步,急促地喊了他一聲。
息行詫異,也隨之停下,露出疑惑的神色。
“又想買什麼了?”
齊姜鼓著臉,全力維繫著此刻的勇氣,因為過於嚴肅透著些許命令得意味。
“你低頭。”
少年愣住,眼中透著幾分不解,但還是聽話地垂下了腦袋。
齊姜將早早從花束中掏出來的合歡花戳到他髮間,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要不是息行察覺到頭上多了個小玩意,他都要以為只是被對方摸了一下腦袋。
“你在我頭上放了什麼?”
摸了一下,息行一時沒能判斷那是什麼,疑惑問道。
合歡花一戴上去,齊姜便死死盯著息行的反應,因為這時候,對方每一個動作和神色對她來說都至關重要。
只見他目光澄澈地看著自己,坦蕩地問出這話。
齊姜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道:“合歡花。”
繼續緊盯,齊姜就見息行面上出現了一類似於茫然的情緒,就在他將要開口說話,齊姜心跳加速時,他忽然臉色一變,拔腿消失在眼前。
齊姜瞬間呆滯,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不是吧,被她嚇跑了?
正在齊姜深陷自我懷疑中,腰間銀鈴乍響,眼前飛來一道聯絡符。
妖物現,我去除妖,即刻歸。
金色的字凝聚又消散,齊姜這才明白怎麼回事。
這什麼沒眼力見的妖怪,什麼時候來不好非要現在來,耽誤她的人生大事!
無奈之下,心思紛亂的沒有選擇跟去,而是一個人回了客棧。
因為迫切想知道答案,齊姜等待至深夜。
直到迷迷糊糊睡過去,息行都未曾回來。
翌日一睜眼倒是瞧見人了,但對方不僅頭上的合歡花掉了,人也風輕雲淡的,見了她半點話也無,好像一切都沒發生。
齊姜詫異,齊姜鬱悶,齊姜狂躁。
終於,在憋了兩日,離開新鄭的一條山道上,齊姜將話問了出來。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騎著驢子,粗暴地將一根胡蘿蔔塞緊驢子嘴裡,齊姜乾脆跳下來,逼近息行問道。
息行看得出來,這小姑娘又不開心了,但他在心裡來來回回翻找了幾遍,確定自己確實沒有招惹,也正滿心費解著。
忽聞這話,他蹙眉問道:“什麼回答?”
他不記得齊姜問過他什麼要緊事。
齊姜不知自己現在是何種心情,只看人將這樣一等一的要緊事都忘了,她肺都要氣炸了。
深呼吸幾口,平息著內心的火氣,齊姜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
“我將合歡花簪在你頭上,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息行被問得呆住了,他開始瘋狂搜索自己久遠的記憶。
合歡節,合歡花……
在自己特意翻找下,埋藏著的細碎記憶被翻出來,息行目光泛起波瀾。
沉默了好半晌,才迎著少女慍怒羞惱的目光,輕聲勸說道:“你不能喜歡我。”
“我此生不會成婚,也不會有妻子。”
少年聲調是如此溫柔平和,但吐出的話語卻讓齊姜如墜冰窟。
前些日子的歡喜與甜蜜成了一場笑話,她一切的猜想也通通被打成了自戀。
齊姜紅潤的面頰剎那間白了,眼眶滾熱,眼淚不受控制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表白了,但是被重創
不過男主會付出代價的,那就是暫時失去老婆
然後千辛萬苦把老婆找回來哄,滿足老婆一切需求
蕪湖~
如果您覺得《嫁給一個妖鬼》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883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