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 薄暮冥冥。
齊姜看著城門上的暨陽二字,人都傻了。
腳頓時像灌了鉛一樣,牢牢紮在原地, 不願意前進。
齊姜的異常立即引起了息行的注意, 他回頭, 看著呆立在原地的齊姜,溫聲道:“怎麼了, 累了?”
雖然這幾日齊姜對他的態度好上了那麼些,但依舊不冷不熱, 最多的便是“哦”“嗯”“哼”之類的。
雖然還是比不得先前,但好歹不哭也不罵他了。
這便是好的。
齊姜見他一副明知故問的姿態,氣悶道:“這是燕國, 我不想去。”
雖然對燕王來說她這個小國公主並不重要,但齊姜此番是金蟬脫殼, 難保身份暴露給蜀國帶來災禍。
若是可以, 她不想踏足燕國。
息行也隨著息行的目光看了一眼城門上暨陽二字, 恍然大悟。
“沒事的,我們辦完事就走, 不會被發現。”
息行語氣篤定,淡定的情緒讓齊姜也跟著平和下來。
“那行吧。”
“不過要是有人認出我的身份, 你就等著瞧吧!”
齊姜撂下狠話, 面色不陰不陽。
這些時日,息行早就習慣了齊姜的態度,絲毫不在意, 反而和聲和氣保證道:“好,我保證不讓你有事。”
少年信誓旦旦地說著,眉眼堅定, 噙著淡笑。
美色動人,尤其還是心上人的美色,齊姜狠狠心動了。
“哼!”
剋制住自己亂如潮水的心緒,齊姜只哼了一聲,表示答應了。
驢子腳步聲噠噠邁進暨陽城,夕陽斜照,一人一驢的身影被拉得細長,映在青石板地面上。
兩人照例去尋客棧住宿,不過這回不一樣的是,齊姜死活都不願再和息行一個屋子了。
這算什麼?
以前她無法抵抗妖魔,一個人總是沒安全感,心底又對息行有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每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推半就同意了。
現在不同了,她自己就是捉妖師,跟息行也沒可能了,齊姜心中開始排斥、拒絕。
“那就兩間吧。”
這個時候,息行並不想跟她唱反調,便一切順著她吧。
這樣想著,息行溫和順應道。
齊姜沒說話,腳步梆梆梆上樓去了,怎麼都不得勁。
息行笑容無奈,慢吞吞地跟在後面上樓。
入夜,齊姜沐浴完畢,披著溼漉漉發倚在視窗吹風,目光遊離在下方的街景上。
齊姜發現了一個古怪的點。
眼下才戌時,大約現代七八點的樣子。
以前這個時辰,城鎮裡依然是燈火通明,街上人流不斷,商販叫賣不停。
可眼下,不僅是下方街道,放眼望去無數條街道皆漆黑一片,半個人的身影都無。
這太奇怪了。
難不成燕都還有宵禁?
齊姜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還是上來送飯的小夥計為她解了惑。
“姑娘忘了,今日是七月十四,過了子時,便是十五了,自然沒人敢出來了。”
齊姜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詫異追問道:“十五怎麼了?”
前世的習慣告訴她,這是個不重要的節日。
小夥計也愣了愣,復而笑道:“姑娘莫不是在說笑?子時一過便是中元節,屆時鬼門大開,鬼氣暴漲,傾巢而出,自然沒人敢在外頭走動。”
“不過這一日捉妖師會全城發放鎮鬼符,也就一日十二個時辰,過去了就沒事。”
齊姜聽得一愣一愣的,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
雖然她現在已經是很厲害的捉妖師了,不再懼怕各色妖魔鬼怪,但對於鬼類,齊姜依然會心生恐懼,膽寒幾分。
大概源於前世吧。
將小夥計打發了,齊姜心不在焉地吃著碗裡的飯,想著待會要把她這個屋子貼滿鎮鬼符。
哪怕只是些小鬼,過來騷擾她她也害怕。
念此,齊姜收下扒飯的速度變快了。
隔著一面牆,正打坐的息行忽覺氣息紊亂,體內那股被符文壓制的陰炁開始暴動。
一年一次的,令人熟悉的感覺。
恰好,門外響起敲門聲,是小夥計送飯過來。
“客人的飯菜~”
小夥計語氣歡快地將飯菜放下,轉身就要走時,息行叫住了他。
“敢問今日是什麼日子?”
行走在路上的時間太久了,息行開始還會記得年月,然越往後便越模糊了。
千篇一律的生活讓他的思緒漸漸麻木,也越來越不會去注意旁的什麼了。
比如時間。
只有一年一次的失控會提醒他些什麼。
“七月十四,過了子時便是中元了。”
小夥計的話驗證了息行的猜測,中元二字一入耳,息行神情瞭然,道了句多謝。
小夥計笑容熱切道:“客人客氣了。”
說罷,他手腳麻利退了出去,闔上了房門。
夜深人靜,息行感受著體內越來越洶湧的暴動,他站起身來,如一陣風般消失在原地,窗戶一陣開闔,屋內再無人影。
暨陽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唯餘一陣白影閃過,撲朔迷離,讓不經意看見的人誤以為眼花,心臟怦怦跳。
“還沒到子時,就見鬼了?”
就在白影即將奔出暨陽城時,他忽然身形一頓,停了下來。
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撚起一道金色符籙彈出去,符籙化為金光,如一道細細的利箭,目標明確地飛入一處客棧,穿窗而入。
金色符籙如蝴蝶般在屋內飄飄蕩蕩,但始終得不到傳信之人的回應。
只因這個時辰,齊姜已經沉入了夢鄉,睡得昏昏沉沉,全然沉浸在一個悲傷的夢裡。
而那道聯絡符也只能不停在床邊不斷遊走,莫名透著幾分焦躁。
這股焦躁持續到天明,終於得到了解脫。
入睡前,齊姜在屋子貼了十八道鎮鬼符,於是乎這一夜無論外頭鬼氣森森,妖風陣陣,齊姜也睡得恬淡安寧。
翌日,晨光熹微。
齊姜側躺著,眼一睜,就看見在一張金光流轉的符籙懟著她的臉不停地晃。
原本迷迷糊糊的齊姜立即就醒神了,伸手接住那道符籙。
金光散開,在半空中凝出一行字。
有要緊事,一日後歸。
齊姜嘟嘟囔囔翻了個身,被子一遮又睡了過去。
“別回來了!”
只是隨口發洩的一句,卻不想最後卻成了真。
七月十五,太陽下山,齊姜感受著隔壁靜悄悄的,心中還在想。
息行這人本就事少安靜,回來沒動靜也合理。
只是回來也不說一聲,這讓齊姜有點介意。
好歹也算是相識一場,怎麼回來也不吱一聲?
帶著這股鬱悶,齊姜修行到了後半夜,最後氣鼓鼓睡去。
又是一夜過去,一覺醒來的齊姜還是沒等到人,終是沒忍住,敲響了隔壁的門。
咚咚咚……
重重敲了三下,齊姜冷著臉看著那扇門,心中正措辭,想著待會息行出來她該說點什麼能顯得威風些。
但等了又等,也沒等到門開,齊姜面上的不虞漸漸化作了疑惑。
她抬腳踹開了門,就見裡面空蕩蕩的,哪有什麼人?
齊姜神情懵懵地走進去,茫然地將房間裡每一處都看了,確定息行不在,咬牙切齒道:“什麼啊,怎麼還沒回來!”
無奈,齊姜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除了吃飯修煉睡覺,開始密切關注隔壁。
焦躁地度過一日,齊姜從朝陽初升等到日暮西沉,仍然一無所獲。
她開始慌神了,但仍然在為息行說話。
“許是臨時碰上什麼事給耽擱了,可能馬上就回來了吧。”
齊姜堅定低想著,心底認為息行並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小人。
她繼續等待著,續訂了房錢,每日最喜歡的事就是趴在陽臺看下面的街景。
期待能看見那個她想看見的人。
……
暨陽城外,一處密林中,鳥雀盡飛,寸草不生,妖物紛紛避讓。
只因有兩尊殺神在爭鋒。
其中一個,正是齊姜等了好幾日的息行,只不過現在的他和齊姜印象裡的天差地別。
只一張臉還勉強能辨認出,但也妖異非常。
一頭黑髮無風自動,千絲萬縷,每一絲都被漆黑的霧氣浸染著,雙眼不再是人類所有的黑白瞳孔,而是如墨的黑。
修長的四肢也盡數被籠罩在一團烏漆麻黑的黑霧中,隱約間露出的手指筋脈青黑,指甲尖銳鋒利。
膚色蒼白似雪,沒有一絲屬於人的紅潤,但那雙唇卻豔似火,乍一看上去,只有兩種色彩的面龐透著詭異陰森。
而在息行的對面,同樣是一個差不多的傢伙。
此刻,看到息行原形畢露,他哈哈大笑著,不死心道:“看吧,你我才是同類,何必要自相殘殺,不如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
混沌黑霧中,那怨鬼同樣面色蒼白,不過不同的是,他雙瞳是血紅色的。
這是沾染過殺戮的象徵,殺戮罪孽越中,眸色越深重。
顯然,這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妖鬼。
聽聞他的話,息行漆黑如墨的閃過一絲嘲諷,烏髮隨風動,語調冰寒。
“誰跟你一樣,至於各自安好,你自己聽聽不好笑嗎?”
“藏頭露尾了百年,如今忽然出現引我過來,為的是什麼,是井水不犯河水?”
“嗤~”
不過是見修為難以精進,想吞噬了他這個“同類”罷了。
還如此刁鑽地選在了中元夜。
每年中元夜,息行需要將全身的靈力耗費在壓制體內鬼氣上,才能抑制住這夜暴動的鬼氣對他獨特的影響。
但偏偏到一半時,這個老對手不知怎麼找來了,想趁著他壓制鬼氣藉機偷襲、吞噬於他。
息行覺得自己不能被吞噬。
他還有那麼多妖物沒除,那麼多人需要救,還有……
有人在等他回去。
強烈的生存欲.望促使他不惜展露了鬼體,與老對手搏殺。
雖然百年未交過手了,但息行不會忘記和暮蒼的恩怨。
剛在師父的引領下成為捉妖師的第三年,他第一次遇到了暮蒼。
暮蒼和自己一樣,誕生於氣運失衡的開始。
他攜怨恨化為鬼,報仇雪恨後卻不知收斂,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那時息行還不夠強大,第一次得交鋒他重傷而歸。
一百年後,他已是金階捉妖師,重創了暮蒼,但因為大意,使其遁逃。
這一逃便逃到了現在。
這是他和暮蒼第三次廝殺,也是最後一場。
此番過後,總要有一個需得消散人間。
息行認為這一定不是他,也絕不能是他。
他還沒有送齊姜回蜀國,他不能輸。
帶著這股信念,息行全身爆發出比暮蒼更兇悍強橫的氣息。
這讓原本還算沉穩的暮蒼笑容龜裂。
“不可能,你只靠天地陰炁,修為怎會在我之上!”
息行並未和他廢話,黑霧鋪天蓋地向他湧來,每一絲都帶著吞噬之意。
暮蒼開始有些心神不寧,似是想退,但卻沒有機會了。
戰鬥持續了一日一夜,隨著一股氣息開始萎靡,呈現頹敗之勢,勝負開始清晰。
“不打了不打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放開我!”
身上越來越多的霧氣被息行所吞噬,暮蒼神情開始扭曲,露出一絲絲驚慌。
但無論如何叫囂,這個在妖物堆裡叱吒風雲的頂級怨鬼再難逃萬劫不復的下場。
不僅為私仇,也為被其殘害的千千萬萬條人命。
霧氣如一張猙獰巨口,無情咬住對手,在對方淒厲的尖嘯中將對方徹底吞噬。
直到最後一絲血紅霧氣消散,天地間也隨之一靜。
但也只靜了幾息。
下一刻,吞噬了“同類”的息行全身陰炁外洩,眼看著就要衝出深林。
就在此時,本闔目的少年雙眸倏地睜開,只見其金光一閃,熟稔地開始用符籙佈陣,將無數攜帶著濃郁靈力的金字元貼入陣眼,造出一個堅不可摧的鎮鬼符。
為了鎮他自己這個“怪物”。
往往在中元夜,他只需一夜,但這次不同。
不管是自己鬼體的爆發,還是對暮蒼的吞噬,都讓他無法僅靠一夜解決。
看來要遲歸了。
她怕是要更惱自己了。
息行無奈想著,漸漸失去了意識。
該怎麼哄她呢?
失去意識前,息行心中苦惱著。
……
整整四日,齊姜都未曾等到息行。
不僅如此,她還等到了個喪門星。
一日臨窗而望,齊姜捧著下巴對上了長街上男子的雙眸。
紫袍玉帶,高冠長纓,面容英武,但眼中滿是灼熱火燙,那是赤.裸.裸的覬覦。
是燕太子,申駟。
齊姜根本來不及逃走,就被申駟帶人堵到了門口。
只需這位燕太子一聲令下,整個客棧便空空如也。
只剩下齊姜與他。
兩人對坐,齊姜面色冷淡道:“你想做什麼?”
過了這麼些時日,申駟也學會了耐心,不疾不徐道:“不想做什麼,只想拜見美名遠揚的蜀國公主。”
這話一入耳,齊姜右眼皮一跳,但仍死鴨子嘴硬,裝傻充愣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蜀國公主陳國公主的,你認錯人了。”
申駟好似料到了這一幕,從懷中拿出一副畫像,氣定神閒開啟道:“公主莫要再裝傻了,我已從宮中瞧見了公主的畫像,公主金蟬脫殼,倒是機靈。”
畫像一出,饒是齊姜再想裝也裝不成了。
她姿態一變,煩躁道:“怎麼,你想替你老子把我抓回去?”
說實話,齊姜並沒有很害怕,畢竟她現在也不是曾經手無縛雞之力的她了。
誰規定捉妖師的本事只能用在妖物身上的?
用來打申駟這種神經病怎麼就不行了?
於是乎,齊姜給自己壯膽,反問申駟道。
申駟給自己斟了一盞茶,又給齊姜斟一盞,滿眼火熱道:“自然不是,我父王年邁,哪裡配得上公主天人之姿?”
“若公主願意,便留在燕都,做孤的婦人,如何?”
齊姜驚呆了,沒想到這個鼈孫如此大膽,竟敢搶他老子名義上的小老婆,不由震驚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發現,燕王治你的罪?”
雖然對燕王來說她並沒有多要緊,但自己的兒子膽敢覬覦原屬於自己的女人,難道會一點芥蒂都無。
申駟聞言,以為齊姜心防鬆動,暢快笑道:“這便不牢公主操心,孤自會一一打點好。”
“父王終於一日會殯天,而孤將會是燕國的王,公主順於孤,日後前途無量。”
“公主……”
申駟說得天花亂墜,但齊姜聽得一言難盡。
不等申駟說完,齊姜即刻打斷道:“不了,我有丈夫,等他回來我就要走了,這福氣太子愛給誰給誰吧!”
申駟面色一沉,但很快又輕快起來,悠哉悠哉問道:“公主說得是那個捉妖師?”
“公主便憋扯謊了,我都一一打聽過了,公主與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夫妻,而且那捉妖師都好些日子沒回來了,怕是要與公主斷情吧?”
這話戳在了齊姜的心窩處,她臉色難看,氣惱反駁道:“沒有的事,他馬上就回來了!”
想著忍就在他燕都,一時半會也跑不掉,申駟沒有步步緊逼,而是給了些寬限,笑道:“那就且看著了,我再給公主三日,若那捉妖師還未歸,公主就算不想做我婦也不得不做了。”
話音落,申駟揚起不容置喙的笑,一副勢在必得的眼神落在齊姜身上,看得她火大。
申駟人是離開客棧了,但留下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扈從,大有一副對她嚴加看守的意思。
二申駟這邊,出了門後,對屬下交代道:“接下來三日,派人去暨陽各城門守著,若碰到一身白衣道袍打扮的年輕捉妖師,便想方設法攔住。”
扈從領命離去,申駟回頭看了一眼齊姜,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申駟走後,齊姜心煩意亂地等待著,一連兩日過去,仍不見息行身影。
長久的等待讓齊姜也漸漸改變了原本堅定的想法。
齊姜是不是真的打算拋下她了?
不然怎會六日遲遲不歸?
可他明明答應過的,一日便會回來找她!
憤慨過後,齊姜夜間不自覺掉了眼淚,悲傷不能自已。
她胡思亂想了一通,甚至覺得息行是故意的,故意將她這個身份敏感的蜀國公主扔在燕國,這樣既不用送她回去,也能永遠擺脫她了。
齊姜一邊覺得息行不是這樣的人,一邊又控制不住亂想。
輾轉反側了大半夜,齊姜熬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終於作出了決定。
不管息行是不是要將她扔下,亦或者申駟強逼,她都不能坐以待斃了。
天色昏沉,晨曦還未破曉,齊姜飛快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神不知鬼不覺給客棧外看守他的護衛們貼了美夢符,趁著所有人呼呼大睡,她牽著她心愛的驢子逃走了。
靠著捉妖師的符籙,她一路過關斬將,順利出了暨陽城,向東南而去。
昏黑的天色下,少女騎在驢子上的身影孤單又寂寥,最終消失在秋日的薄霧中。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這章劇情太多,所以碼得慢了點
接下來可能有個一兩章的過渡,女主自己鬼混一段時間,然後被男主找到,接著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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