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姜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 彷彿千年萬年。
睜開眼,木愣愣地看著上方黑沉沉的岩石頂,在想自己這是在哪兒。
最後的印象是……
想到什麼, 齊姜立即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口。
平平整整的, 什麼也沒有。
沒有血跡, 更沒有將她捅個對穿的長矛。
難不成自己做夢了,那可怕的一切都是夢境?
齊姜眨巴了下眼睛, 扭頭想打量一下四周,待看清自己躺在什麼地方時, 齊姜噔的一下坐了起來,面露驚恐。
棺材!
她躺在棺材裡!
一瞬間,齊姜把以前看過的亂七八糟奇聞異事都過了一遍, 譬如配陰婚什麼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
腦子糊里糊塗的,就在齊姜要翻出去時, 她一手按在了什麼硌人的東西上, 低頭看去, 更是三魂七魄全飛了。
“啊有死人!”
這讓齊姜更篤定是配陰婚了。
幾乎是連滾帶爬從石棺裡出來,齊姜忐忑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滿目的石壁高牆,一切都是那麼寂靜肅穆。
眼前有兩口石棺, 一口是她剛剛躺的, 一口就在旁邊,裡頭也有一具人骨,不過要更破碎些, 看起來很有年頭了。
很顯然,這是在陵墓內,還是主人的主墓室。
空蕩蕩的, 入目一片死寂,齊姜越看越覺得陰森森,害怕極了。
她努力回憶著昏睡前的事。
她突破到了紫階,然後凝出靈力光刃殺死了申駟,但是也被燕將用長矛捅穿了。
還是心臟所在的左胸口。
那種級別的傷害,她不應當能活下來才是。
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出來,乾脆略過,齊姜想起了息行。
既然她殺死了申駟,那後面呢?
息行怎麼樣了?
蜀國怎麼樣了?
最重要的事,她怎麼還活著?
一連串的疑問讓齊姜有些著急,迫不及待想要去尋找答案。
但墓室太過嚴密,她在裡面溜達了幾圈,也沒摸出來哪裡有機關。
洩氣般地坐在石棺上,齊姜一時都忘了害怕。
就在齊姜坐在石棺上出神時,她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分明是外頭的,但在她耳中卻是如此清晰可聞。
有人來了!
八成是兇手來了。
念此,齊姜動作麻利縮回到了石棺裡,忍著害怕蹲在那一具白骨旁邊,透過石棺上雕刻的青銅玄鳥去暗中觀察。
巨大的石門轟然而開,那道腳步聲更近了。
但齊姜卻越聽越熟悉,這分明是……
石棺裡冒出了個小腦袋,烏亮亮的頭髮,還有一雙滿是期待的水潤雙眸。
終於,齊姜看清了走進來的人。
白袍負劍,清雋蒼白。
正是她的好夫君息行。
“息行!”
心中歡喜雀躍,齊姜也不藏了,哐當一下從石棺裡翻出來,張開雙臂向著剛進來的少年撲過去。
明明距離很遠,但齊姜身形極快,眨眼便到了跟前,將息行撲了個滿懷。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息行愣愣地由著齊姜撞進懷中,雙眸顫得厲害。
確定這一切不是幻覺,息行立刻作出了回應,將懷中的少女緊緊抱住,指尖輕顫。
“你終於醒了。”
“我好想你。”
齊姜很少聽到息行這樣富含情緒的語調,一時間都給她整不好意思了。
“你這是怎麼了?”
“忽然變這麼黏糊?”
抱夠了,齊姜費力推開息行,笑盈盈問道。
餘光瞥見他腳邊還落著一束帶著露珠的鮮花,她一時被分走了注意力,興高采烈地撿了起來,抱在懷裡嗅來嗅去。
“好漂亮的花,你從哪摘的?”
只是奇怪,這些花都沒味道,她嗅了半天也紋不到一絲香氣。
息行目不轉睛地看著捧著花輕笑的齊姜,聲音輕輕道:“外面,特地為你摘的,希望你醒來能看見。”
為著這點,他日日都出去,摘回新的,將舊的換下來。
齊姜一聽這甜言蜜語,先前聞不到香味的疑惑也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對了,這是什麼地方?”
“一睜眼我還以為自己被人抓走配陰婚了呢!”
拉著息行,齊姜那顆心瞬間安定下來,面上盡是燦爛的笑。
息行抬眼,低聲道:“我的陵寢。”
齊姜笑容一頓,面上神情變了又變,唇瓣動了動,回頭指著剛剛被自己壓在下面的一具骸骨,聲音乾澀。
“所以,那裡面是你的……呃骸骨?”
一想到那對森冷的白骨是息行的,齊姜心中就要生出悽然憐憫的情緒,然息行接下來的話讓她心又是一涼。
“不是,那是你的。”
“你忘了嗎?七年前你便死了。”
腦子裡像是湧入了一陣刺骨的風,齊姜再愣怔中白了臉色。
……
殤太子陵西北,齊姜站在陵墓口一茂密古樹下,伸手觸碰了一下淺金色的暖陽。
那一瞬,手背上傳來灼痛感,沒有想象中的溫潤暖意。
“嘶~”
齊姜疼出了聲,還是息行伸手將她拉了回去,回到那間沒有天光的墓室,動作輕柔地用靈力修補齊姜被日光灼傷的手背,目光沉沉道:“現在信了吧?”
“你現在還很弱,不能被日光照射,再等些時日大約就能出去了。”
齊姜看著自己被灼傷的手背,還有石棺裡那一具森森白骨,忽然就哭了起來。
但很可惜,齊姜現在已經沒有眼淚可以落了,只是乾嚎了一陣。
“嗚嗚嗚我怎麼變成鬼了,可我不想當鬼啊!”
“那麼可怕,還不能吃好吃的,好難過~”
“也不能曬太陽了嗚嗚嗚~”
左右陵墓裡只有她和息行,齊姜放肆大哭,一邊哭一邊碎碎念。
見她掉眼淚,息行還有些緊張,畢竟他一直都知道,齊姜她害怕鬼,也很喜歡當人,最喜歡品嚐各種美食。
如今成了鬼,這些都不成了。
但,他不後悔。
他本就有這個打算的,只是一切來得太猝不及防了些。
不過好在結果是好的。
他成功了,她可以和自己相伴相隨了。
“別難過了,如果不這樣你就真死了。”
息行依舊笨拙,絞盡腦汁地安慰著。
齊姜停止乾嚎,氣哼哼道:“難道我現在是假死?有什麼區別一本?”
忍不住看了一眼石棺中那具骨骸,齊姜現在都無法接受那是自己的骨骸這一事實。
她真的死了,身體都腐爛成了一具白骨,血肉之軀再不存於人世靈氣。
一想到這個,齊姜內心的惆悵便擋也擋不住,臉也耷拉了下來。
息行思忖幾息,一本正經道:“當然有區別,如果我不把你帶回來變成鬼,你就會魂飛魄散,再也看不見你的父兄還有…我了。”
說到最後一個我字,息行略有些不自然,齊姜少見地在他面上看出了羞澀。
話本就有理,再被息行這令人稀罕的小模樣一勾,齊姜惆悵少了大半,順著點頭附和道:“也有理,算了。”
想想若真的醒不過來,她便再看不見這世界一眼了,更別提再見親人、朋友,還有息行。
成鬼便成鬼了。
接受了這一轉變,齊姜捧著臉嘆氣,還是有些懨懨無力。
不過餘光在瞥見石棺裡那具枯骨後,她猛然間想起一開始息行說的話。
她死了七年了!
那蜀國怎麼樣了?
父兄怎麼樣了?
她的胡蘿蔔和玲瓏……
太多掛懷的東西,引得齊姜追著息行發問。
息行理了理思緒,一樁樁一件件說與她聽。
七年過去,這世道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身死那夜,燕國也因沒有新君群龍無首,加之晉國不知哪裡得的訊息,連夜攻伐燕都暨陽,以至於燕國軍隊連夜折返。
但因防備不及,被來勢洶洶的晉軍破城而入,只剩下燕國一個公子逃竄而出,投奔了楚國。
燕國就這麼戲劇性地滅亡了,晉國國力大增,凌駕於其餘三國之上,衛、越二國雖未表態,但隱隱已有唯晉國馬首是瞻的姿態。
晉國,已有問鼎天下之力。
蜀國也就解了危機,父兄皆無虞。
父兄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審時度勢尚可,看清天下大勢逐漸向晉國靠攏,主動投誠,劃入晉國羽翼下。
晉國是個有仁德寬厚胸懷的君子大國,蜀國百姓在晉國麾下倒也安居樂業。
哥哥齊彥也在五年前取了妻,說是外出治水時遇到的姑娘,是當地太守姚家的千金。
如今她那小侄兒都四歲了,健康活潑。
她的驢子被父王好好養在了王宮,已經八歲了。
至於玲瓏……
齊姜接過息行遞來的那盆盛開的粉白色小花,目光怔怔的。
像月季又像山茶,靈秀柔美,正是齊姜喜歡的模樣。
“你死後的第二個月花魄就發芽了,又長了兩個月才開花。”
“花魄和普通花草不同,一經盛放,除非遭到破壞,能永不凋謝。”
息行在一旁說著,因為自己每天都期盼著齊姜醒來,怕她問起要看,於是每天都把花魄玲瓏拿出去曬太陽,養得精神抖擻的。
果然,他猜對了。
“對不起啊玲瓏,沒有親眼看著你發芽開花,你會不會怪我?”
陵墓中無風,但見話音落下,粉白色的花朵晃了晃,似在回應她。
險些又讓齊姜想要乾嚎。
絮絮叨叨問了一遭,了卻了心頭的牽掛,齊姜終於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息行身上。
那夜強橫可怖的妖鬼又收斂住了鬼體,化作一個清雋澄澈的捉妖師少年。
齊姜忽然想起了些什麼,將玲瓏往旁邊一放,起身捏住了息行的兩頰。
在少年有些不解和微弱的反抗下,齊姜笑盈盈問道:“我死那時候,你是不是哭鼻子了?”
“沒有。”
聽到齊姜話,息行當即淡淡反駁,但絲毫沒有說服力。
因為他只要一撒謊,那雙眼睛便不敢看她。
“你還撒謊,你明明就是哭了!”
雖然不知道息行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看得真真的,一定沒錯!
人徑直撲了過去,將言行不一的少年壓在身下,一副質問到底的姿態。
齊姜粲然的笑臉讓息行沉鬱在心底了七年的那口氣終於釋放出來。
“嗯,你說沒錯。”
息行也不想與她爭辯什麼了,她開心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為了能早早踏出陵墓,自由行走在日光下,齊姜在息行的引領下開始吸取陰炁修煉。
至於如何將陰炁轉化為外人所看見的靈氣,這也是息行從師父紫陽真人那裡學來的獨門秘笈。
紫陽真人將這道逆轉乾坤的符咒喚作逆靈術。
開始吸取陰炁那晚,息行在她胸口繪製了一道玄之又玄的金色符咒,有了這道符咒,在常人看來他們同尋常捉妖師無異。
為了壓制齊姜身上的鬼氣,息行還特意去尋了一棵百年雷擊桃木,從上面撇下一枝來為她雕刻了一支木簪。
息行得手很是靈巧,桃花簪刻得很是精巧漂亮,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齊姜一眼便喜歡上了。
逆靈術成了後,齊姜重頭開始,日日勤勉修煉,希望早日能離開陵墓站在日光下。
但她覺得還是太慢了。
又是一次嘆氣,息行問她為何發愁,齊姜將自己的急躁煩憂說了出來,息行眸光閃了閃,忽然道:“倒也不是沒有快些的法子。”
“什麼法子,快說!”
齊姜哪等的了,恨不得立即把這個捷徑走了。
少年一吻落在她唇上,笑盈盈道:“合修,以我修為渡於你,你便能更快的修煉了。”
齊姜摸了摸唇,問道:“是我想的那樣嗎?”
息行笑,將她壓在身下道:“是,那你要嗎?”
“那必須要啊!”
齊姜應得乾脆,這樣的好事為何推拒?
當即,她便反客為主,將息行壓了回去。
死寂孤寒的陵墓中多了一片春意。
化鬼後,夫妻生活也通以前大不一樣了。
先前做人時總覺得息行那東西寒涼,冰火兩重天。
如今倒不覺得涼了,反而更趨於人類。
雖然化鬼的她失去了些血肉之軀才有的肉.欲感知,但齊姜注重的是兩人間的親密。
那種毫無保留、毫無距離的親密。
齊姜也不似做人時那樣沒用了,想和息行戰幾個回合就戰幾個,不過兩人大多情況還是會依著先前的習慣,來個兩回就差不多了。
在齊姜的日夜努力下,三個月後,她終於能無所顧忌地站在日光下,出發前往蜀國看望父兄了。
走在山間灑著斑駁日光的小徑上,齊姜不時同息行說著話,眉眼浸染著笑意。
“你說,我這突然回去,會不會把我父王和哥哥嚇死?”
死而復生本就驚悚,且齊姜記得父兄也是個怕鬼的,到時候怕是有好戲看。
息行牽著齊姜晃來晃去的手,也嘴角含笑道:“我覺得應該是高興,因為他們是你的親人。”
是這樣,無論是變成了什麼,只要自己的親人還能回來,便是一樁大喜事。
就像她當初知道息行是妖鬼,也還是接納了他。
“說得對,他們見了我一定很開心,然後我父王又得眼淚汪汪哈哈~”
“不過七年過去了,父王肯定又變老了。”
“對了息行,你說我父兄要是死了也能像我們一樣嗎?”
這樣她就不必親眼看著親人離世了,齊姜滿是希冀地想著。
但令她失望的是,息行搖了搖頭。
“世上並不是人人都能化鬼的,這事夜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
“我的陵墓能匯聚陰炁,且要求死者抱著極大的憾恨,有極強的求生慾望,最後則是天時,我同你進行夫妻生活時,你體內沾染了我的氣息,所以順其自然被陰炁滋養化鬼。”
“旁人很難。”
聽了這麼一番解釋,齊姜也打消了那個念頭,哦了一聲便沉默了下來。
“你生氣了嗎?”
見齊姜不說話,息行上前問了句,面露憂思。
齊姜看了他一眼,忽道:“你揹我。”
二話不說,息行蹲身而下,齊姜緊緊摟著他的脖頸,輕聲道:“沒生氣,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麼事情?”
不放過任何參與妻子心事的機會,息行開口問道。
齊姜偏頭,面頰蹭了蹭他,感嘆道:“我在想,往後餘生,幸好還有你陪我共度。”
不能同人一般共白頭,那做一對能永生的鬼夫妻倒也不錯。
“嗯,我們一起。”
斬妖除魔,相伴相隨。
山林間,淺金色的晨曦灑下,籠罩在一對少年人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似在為兩人送行。
作者有話說:啊,正文完結了,又好難過
後面都是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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