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小兒子叫王珩。上頭三個閨女依次取名瑜、瑾、環。
瞧瞧,這就是有文化和沒文化的差別——“莊稼人起名叫狗蛋,文化人起名叫琅玕”,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王家住在禾田家後面,隔著幾條巷子。過年拜年的時候,禾田來過,當時就覺得姑父家的佈局非常與眾不同:門前有影壁,院中有水缸,牆角種著幾株竹子,每一處都暗合風水之道。
這次再來細看,細品,越發覺得大有玄機。
高手在民間,希望姑父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上門自然不能空手,一小罐茶,一封桃酥。
“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何況這茶和桃酥都是上等貨色。
禾清一路叫著“三嫂”趿鞋迎出來,卻不看常氏,只緊緊抓著禾田的一隻手往屋裡帶。
跟常氏的鐵骨錚錚不一樣,禾清是個非常綿軟的性子,嗯,看著就好期負的那種。照常氏的說法,都是自小被保護得太好了,不諳人情險惡。
都說“姑姑疼侄兒,實打實心疼”,這話倒是有些道理。她也不問從小到大把她當閨女一樣訓斥、指教的常氏,只管貼著禾田說話,那親熱勁兒,彷彿禾田才是她親生的。一會兒問“渴不渴”,一會兒問“餓不餓”,一會兒又問“冷不冷”,恨不得把禾田捧在手心裡。
又將家裡藏著的好吃的都搬到禾田面前,花生、瓜子、紅棗、柿餅、熟慄……堆了滿滿一茶盤子,遞到跟前讓她吃,別客氣。
那份殷勤和親切,搞得禾田哭笑不得。
她這邊慌腳雞似的走裡走外瞎忙活,倒襯得常氏那邊閒雲流水一般從容。
王作棟親自去爐子邊提了滾水,開了常氏送來的茶,捏一小撮,用白瓷茶壺泡了。茶香嫋嫋升起,滿屋飄香。他倒了四小碗,先雙手捧給常氏。
“三嫂這會兒過來,是有什麼事兒嗎?”
常氏跟他也不客氣,直接了當地把禾田要清理桃園亂葬崗的事兒告訴他:“已經打算請白茶觀的道長下來做場法事,可能還需要個懂行的當助手,這不尋思著你就是做這個的,過來問問你有空沒有?”
“沒有空也得騰出這個時間來。”王作棟一貫地不緊不慢,像靸鞋走路,“這可不是個小事兒,確實得重視起來。”
他啜了一口茶,忍不住出聲讚歎:“好茶!這應該是今年的雨前,這味道、這湯色,真不錯!”
又掰下一小口桃酥品嚐,連連點頭:“這桃酥,比咱街上的長石客店做的還要好。油、糖、麵粉的配伍,恰到好處。比我之前在京城的時候吃過的差不了多少。咱大集上絕對沒有這種貨。”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常氏深表認同,“這是田兒她朋友送的,我吃著也覺得好。田兒這孩子還嫌棄呢,說是太甜了,個頭也太大了。說是改天給做個不一樣的。咱們就等著吧。”
“是,是。”王作棟笑應著,心裡卻翻起了波瀾。
聽這話的意思,侄女手裡應該是捏著點心方子,興許還不止一個。走南闖北的他最是清楚不過,那些大戶人家都很重視傳承這種事。什麼食單、香方、繡法等等,密不外傳,都當成閨女壓箱底的本錢。
田侄女在宋大人家被當成親閨女養那麼多年,看過、聽過的好東西,但凡能記住幾樣,就是血賺。
做點心啊……又是一樁進項,三哥三嫂的好日子怕都在後頭呢。
別人富了,興許他會眼紅,但三哥三嫂若是好了,他們這些親戚反倒跟著沾光。這些年來,地裡的活兒有需要,喊一聲,三哥立馬就到,從不推辭。
孩子們的衣裳破了、小了,要縫補、製作,三嫂都幫了忙,一邊做、一邊罵自己的婆娘嘴笨手拙,沒隨點兒長處,竟把老太太的短處傳承完了。罵歸罵,活兒一點兒沒少幹。
兩家的孩子們自小一起長大,四個孩子,年紀都差不多,這緣分也是沒誰了。
上一輩的興許就這個德行了,鹹魚翻不了生,但孩子們呢?“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已經聽說了,堂兄世強的閨女因為跟禾嘉要好,跟屁蟲一樣跟三嫂出攤子,每次都能領到幾個銅錢呢,實際上屁正經事兒都沒幹,純屬個陪襯。
可一大堆人眼饞,沒有誰敢小瞧這幾個錢——畢竟很多大人的兜裡都未必掏出半個子兒來。
他家大閨女跟禾香一般大,卻至今沒有相中的物件。後頭老二老三也都到相看的年紀了,三副嫁妝可愁死人了。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翻來覆去地想,頭髮都白了好幾根,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料轉機就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最近倆閨女居然跟著禾田侄女兒做生意了。且不管能不能賺錢,但有事情做總好過走投無路。再說了,田侄女豈是個莽撞沒頭腦的?
所以,他滿懷祝福與期待,對這個侄女兒是打心底感謝。
還有小兒子的將來。“望子成龍”是為人父母的期望,孩子的教育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眼下還能把自己會的那三瓜倆棗教給孩子,等把他肚子掏空了,該怎麼辦?
不讀書肯定是不成的,他們家珩兒又不笨。
聽說三嫂家的豐哥兒在跟著田侄女認字,以他對這個侄女的不多的瞭解,恐怕侄女對豐哥兒的求學生涯早已有了計劃。
這個計劃不知道適用不適用於珩哥兒?
一切的一切,都在將他推向三房,推向禾田。正愁找不到主動親近的機會呢,沒想到人家倒是主動找上門了。
別說正好切中了他的長項,就算事情再困難,他也想盡辦法也要幫著辦好。這哪是幫忙啊,這是送上門的人情,是搭上這艘大船的船票!
從姑父王作棟這邊成功取到“真經”後,謹慎起見,禾田還多方面徵求了其他長輩們的意見和建議。
她跑遍了村裡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聽他們講古、說規矩、講忌諱,記了滿滿幾頁紙。
最終敲定下實施方案:請白茶觀的道長選個合適的日子,做場法事,將骸骨集中埋葬,立塊碑,也算是功德一件。
請道長下山的任務派給了二舅常有福,馬車用的自然還是馬家的。去的時候,二舅揣上了禾田寫給何廣聞觀主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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