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聽完,慢悠悠地磕了一顆松子,把松子仁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
“所以呢?”
程九一愣:“所以?”
“所以,你覺得我見不到他?”
程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禾田臉上那抹篤定的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大段話,可能都是廢話。
這丫頭,怕是早就把這裡面的門道摸得一清二楚了。
而在她這裡,攪渾水、搞大事,見楊縣丞,不過就是輕飄飄一句話的事。
論勇,還得是她,難道還是因為年紀小?越老越怕死越怕事越想求穩?
程九嘆了口氣,端起茶盞,默默地又灌了一口。
算了,不操心了。反正上了這條船,就跟著她走吧,自己就別費那個腦子了,聽話就好,沒聽說嗎?“聽人勸,吃飽飯”。
至於說翻船?翻就翻唄。打哭了孩子,誰家沒大人出來撐場子?
程九沒再廢話,揣著菜譜風風火火地走了,那背影活像是偷了雞的黃鼠狼——跑得飛快。
禾田站在後院,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門外,愜意地拉伸了一下身體,深呼吸之間,感覺城裡空氣的味道都跟鄉下不同,不是土腥味兒,而是摻雜著人和煙火氣的溫暖。
是的,人煙稠密的城市裡會形成“熱島效應”,就是這個味兒。
“等姐有了錢,定要當個城裡人,買房買馬買田地,穿金戴銀喚奴婢!”
“嗯,好主意,有志氣。”
像是有微風從臉龐拂過,低低的回應如耳語,卻讓禾田瞬間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那聲音近得彷彿貼著她耳廓說的,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掃過耳垂。
大白天地當然不會見鬼,那就一定是有人悄無聲息地突破了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
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身體的本能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禾田身形一晃,衝著聲音的來處就是一拳。
眼前一花,一個身影堪堪避開直面而來的暴擊,發出倒吸氣聲。那聲音裡帶著三分驚詫、三分後怕,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
委屈?
拳頭落了空,砸到牆上,發出“嗵”的一聲悶響,磚土結構的牆壁跟著顫了一顫,像是被這一拳打懵了似的。
一片屋瓦給震下來,“咔嚓”在腳邊碎成小塊兒。
禾田慢鏡頭般將手從牆洞裡收回來,心虛地朝洞裡瞅了兩眼:好傢伙,屋子裡的桌椅床榻盡入眼底,連牆上掛著的那把舊算盤都看得一清二楚。
得,得勞煩掌櫃的喊人來修補了。
她吹了吹手上的灰塵,看向一旁壁花一般的某人。
“周……五爺?你怎麼會在這兒?”禾田不敢置信地揉揉眼,又四下打量一番,沒發現有外人。
這才是意想不到呢!輕舟呢?尋溪呢?這般金貴的身份,出門不帶護衛的嗎?
周檀的那雙瑞鳳眼難得地睜老大,以至於禾田能從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頭髮有些散了,額角還沾著方才飛濺起來的灰塵,活像個剛從地裡刨出來的泥蘿蔔。
他臉色像是桃園初綻的桃花,粉中透白、白中透霞,甚是好看。可那雙眼睛裡分明翻湧著什麼,有驚、有怒、還有一絲……
禾田來不及細辨,心神就被另一件事拽走了。
她的聯覺能力在這一刻潛滋暗長,心神疏忽飛回到自己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土地上:那是春天銀白的犁鏵翻開黃土的芬芳,是夏日麥浪翻滾的金黃,是她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實實在在的基業。
直到聽到一記氣急敗壞的威脅——
“你、放手!”
她這才察覺到,兩人此刻的姿勢實在是有些詭異。
果然還是她太善良,出手還擊的同時,因怕對方躲避不及摔倒,自己竟然單臂攬住了對方。
不僅如此,她還捏了捏手下的身體——
結實,硬朗,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韌性,像是上好的熟牛皮,看似柔軟實則筋骨分明。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肌理的線條流暢而有力,絕非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能有的體魄。
這麼狗血的姿勢,饒她臉皮厚如城牆,也感受到了一丟丟的不好意思。
這讓她想起前世某位同為村官的師兄因顏值太高幫村裡帶貨時,被全網的大黃丫頭挑剔“太保守”不得不半敞衣衫秀肌肉打擦邊,而她,就是那一邊狂敲“不夠”,一邊狂舔屏的網友兼同行之一。
可揹人處流口水跟現場佔便宜,到底不一樣,作賊就作賊,給抓現形就不好了。
她跟被火星燙著了一般,忙不迭鬆開手,義正詞嚴地辯解道:“請恕小的冒昧!實在是因為五爺千金貴體,摔著了我可賠不起。”
可那觸感卻像烙在了手心裡似的,讓她沒來由地指尖發燙。
不管了,比起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先佔據道德的至高點再說。
周檀抻抻衣衫,摺扇呼呼遮住火燒火燎的半邊臉,東看西看就是不看她。
那躲閃的樣子,與其說在生氣,不如說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當場抓住。
“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他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敢。”禾田擺手三連,深知誤會多源於錯誤的溝通,當務之急是必須要擺明態度、堅定立場,打消對方任何的疑神疑鬼,“我這不是詫異嗎?五爺又不需要下地幹活兒,平時也就煉丹看爐子,咋還一身腱子肉呢?真是穿衣有肉,脫衣顯瘦,身材倍兒棒!難怪看著風度翩翩、氣質卓然呢。”
她說著說著,目光又不自覺地往人家身上瞟。
嘖嘖嘖那腰身,那肩背,確實養眼得很。來到這裡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吃上了一頓細糠。
周檀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像是晚霞落在了雪地上,緋色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頸。
“誰告訴你煉丹不用費力氣?”不對,他又不是理虧,強行解釋豈不顯得心虛?
“你快閉嘴吧!你對別人也這麼動不動品頭論足嗎?”他嘴上兇巴巴的,可摺扇遮著的嘴角,卻不爭氣地往上翹了翹。
雖說心裡害臊,但這種被人變著花樣兒地誇獎,還真是受用。
禾田嗤道:“那不可能!我可是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啥歪瓜裂棗多看一眼都嫌辣眼,再多點評一句,都是對我的審美的莫大侮辱。”
“哼,算你誠實!看在你救助及時的份兒上,就功過相抵吧。”
禾田當然不認為自己有過錯:“啥功?啥過?但凡你帶一個人在身邊,今天就不會受這份驚嚇。”
周檀沒好聲氣道:“他們都在外面,未經允許不敢進來。你那是什麼眼神?當小爺是個人人都能綁架的傻子嗎?還是說你承認確實威脅到小爺了?”
“不傻。傻的話剛剛身上就要多個大窟窿了。”經歷了一場虛驚的禾田同樣沒好語氣,“說話就好好說話,鬼鬼祟祟趴人家耳朵邊跟做賊似的。你該慶幸這是大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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