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你這說的還是人話嗎?嫌我說話不好,你呢?誰跟你似的,動不動就動手?大白天地,你反應這麼大是為啥?怕不是心裡有鬼。”
他頓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你來這兒目的不簡單。”
“有鬼還是沒鬼,反正跟五爺你無關。”禾田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他,就跟假期歸來檢查學生作業的班主任,“五爺不是在白茶觀煉丹嗎?咋有空來縣城了?這是出來散心解悶呢,還是體察民情?”
周檀一噎,那句“來找你”其實並不想說,但看著她一臉的無辜加挑剔,頓感自己一番苦心餵了狗,忍不住衝口而出:“小爺是專門為你來的,你滿意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怨婦撒嬌,哪還有半點王府貴胄的威嚴?
嚯!
禾田吃驚,做作地雙手在胸前交叉,作出防備狀。
換一般人身上,聽到這種話難免會有點自作多情心猿意馬,可惜她從來不是這種人。曾經被導兒被上級被群眾突然點名的次數太多了,凡親暱,定有任務,定不得安逸,她早形成條件反射了。
當下再次經歷類似場面,不由她心裡警鈴大作,心下如走珠亂滾,飛速盤點以往可能產生交集的點。
頃刻間,她眼睛忽地亮了。
“莫不是——五爺成功了?!”
對於做科研的來說,最按捺不住的時刻就是成果出來的那一刻,必定要歡欣雀躍、奔走相告。
“試紙?玻璃?三合土?”禾田難掩激動,“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快快快,讓我看看效果如何!”
周檀垂眼看著被抱住的胳膊,感覺像是被一隻大螃蟹鉗住了似的,掙了兩下愣是沒能擺脫開。
這丫頭的手勁兒大得離譜,偏偏又隔著衣料傳來暖烘烘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慌。
“你放手,小爺自己走!”真是沒規沒矩,這才見了幾次,就敢蹬鼻子上臉對他上下其手了。
可那聲音裡,怎麼聽都缺了三分底氣。
“五爺辛苦,五爺威武。走路這種小事兒哪用得著你親自來?請務必給小的一個伺候你的機會。你住哪兒?我送你過去……”
禾田推著他往前走,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手還搭在人家胳膊上,更沒注意到某人臉上的紅暈已經從耳根蔓延到了脖頸深處。
角落裡,輕舟背靠牆壁抱臂假寐。
尋溪側著身子緊盯著院內,一會兒心有餘悸:“這個禾二太過分了!差一點,就差一點兒啊,主子就吃大虧了!”
一會兒咬牙切齒:“放手,不許碰我們爺!”
一會兒痛心疾首:“大白天地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主子一輩子的清譽遲早要毀在她手裡!”
一會兒手握刀柄作勢要衝出去:“簡直倒反天罡!誰允許她這麼對待主子的!沒規矩,真是太沒規矩了!”
一會兒委委屈屈:“主子也是,既是幫她的忙,就該等她親自上門驗貨,哪至於巴巴地送過來?這長廣縣就沒有一條好走的路,顛得我隔夜飯都出來了……”
“走走走,咱們趕緊跟上。讓她跟主子單獨待在一起,我可是一百二十個不放心。她那張嘴花言巧語地,難保不會又騙主子的錢。”
輕舟揉了揉發疼的耳朵,無奈道:“你確定要跟過去?”
尋溪瞪大眼:“那可不!職責所在,當然要寸步不離保護主子的安全。”
也許五爺並不想你在跟前礙眼。輕舟心道。
但看到尋溪已經大步向前了,只得跟上。
周檀下榻的房間在二樓,因為是微服私訪,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看他氣度不凡,金掌櫃便小心將他安排在二樓最好的一間客房中,推開窗就能看見整條長街,樓下就是酒樓大堂,既方便又體面。
進去的時候,清鈴正在泡茶。
茶香嫋嫋,混著屋裡淡淡的沉水香,倒是個清靜的所在。
“清鈴姐姐,好久不見,你風采更勝先前啊!”
清鈴早已麻木於她的自來熟了,嘴角抽了抽,一板一眼道:“姑娘好,姑娘依然精神抖擻。”
說話間,她很是端詳了禾田幾眼,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目光裡帶著醫者特有的審視。
能不多看嗎?這位可是長石村婦孺皆知的一號人物,憑一己之力拿下了半個村子的荒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地主。
而她,還只是個孩子!
跟她這般大的時候,自己在幹啥來著?讀書、學醫、配藥,似乎也很厲害,實際上卻差的太遠。
根據府城宋家那邊傳來的訊息,這禾田在宋家做小姐的時候,並無特別之處,乖巧聽話,平日裡就是看書、寫字、做針線,不甚合群,所以女孩子之間的雅集花會基本很少參加,即便不得已出席,也是少言多聽,像個隱形人。
跟現在這個脾氣作風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倒是廚藝無藥可救這一點,前後是一樣的。
別說他們這些隨從聽到這些訊息後百思不得其解,就連主子,都神神叨叨自說自話了好久。結果依然是——
不解。
唯一能解釋這一變化的,是她曾經的那次意外。
聽說她返鄉途中曾遭遇事故,馬車跌落深溝,她本人差點被車軲轆壓死。莫不是那個時候傷到了腦子,才有了這些異常?
清鈴可是說過了,不排除這種可能。根據她所瞭解的病例,有些頭部受傷嚴重的患者,甚至會忘記自己姓甚名誰,遑論以往的經歷。
想到這裡,清鈴的眼神明顯變得憐憫起來。
倒是前後腳跟進來的尋溪鼻子裡哼了一聲,抱著刀站在門邊,活像一尊門神,目光死死盯著禾田的每一個動作,彷彿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禾田疑惑地摸摸鼻子,小聲請清鈴解惑。
眾目睽睽下作弊,讓清鈴不由得紅了臉,湊近她耳邊低語:“白茶觀……主子扣了我們幾個三個月的月錢……”
說著,朝著輕舟、尋溪的方向瞄了一眼。
禾田幾乎秒懂:知道了,都是心肺復甦惹的禍!超越時代的新奇做派到底還是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那不是為了救人嗎?啥時候救人都有罪了?
“五爺生氣了?是想收回那二百兩救命錢,還是治小的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周檀一直關注著她這邊呢,聞聲平白生出一股子鬱氣:這女子簡直冷血又無情,一點暖和氣兒都沒有,氣死個人!
怎麼能這麼想他?他是那種反覆無常的小人嗎?
“照你的意思,這事兒就這麼完了?”道歉,哪怕是假吧意思的道歉不該有一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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