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分頭前行。
周檀在元寶山附近下車，被等候已久的護衛護送回白茶觀。至於輕舟和尋溪，這一路都被迫隱身保護，這會兒才從字尾的馬車裡現身。
只許看不能出聲，更不準出手，這趟縣城之行實在太憋屈了。可又能怎樣呢？怪禾田非要救人？還是怪主子非要跟去湊熱鬧？
好在主子安然無恙，自己也體驗了一把平民的冒險經歷，見識了禾田的智勇雙全心狠手辣潑皮無賴，三觀都快給震成渣了，一個勁兒地自我懷疑:做人還可以這樣嗎？這事兒竟然可以這麼解決？擱亂世，這不妥妥就是一女梟雄？太逆天，太反常理了！
但當目的達到了，過程還重要嗎？
永勤哥仨則護送劉姐夫回嶺南頭村的家。
關於劉家那邊如何回話，一行人早已事先統一了口徑，對外一概隱瞞賭場救人的過程，只說正趕上縣城“嚴打”，閒雜人員管控嚴格。各用人工坊、鋪子都在自查自糾，像劉姐夫這種程序找活幹的，一時半會兒沒人肯錄用，只能暫時回鄉，待風頭過去後再做打算。
至於在賭場內攪局甚至發了一筆橫財這件事，更是要爛在肚子裡。
“要是訊息洩露了，連坐哈，不管是不是你們嘚瑟出去的，一律按嫌犯對待，別怪我掰折了他，而且，所有的不法所得一律沒收，從此踢出我的隊伍。不僅如此，我還要打上門去，跟他索要精神損失費。別懷疑我幹得出幹不出這種事兒，不服氣的只管試試！”
試？誰敢？完全沒啥好處的事兒，誰說誰是大傻逼！捱打還能忍一忍，可錢都入股了老大的產業，在她手裡捏著，誰敢冒險拔她的虎毛？
直到此時眾人才恍然大悟，暗中拍著大腿直叫娘。
娘咧！不愧是老大，這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真是絕了！
你以為她是為你著想，帶著你一起發家致富？你以為她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錯！所有的好都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聽話”。
聽話就有肉吃有錢賺，不聽話則雞毛沒一根，更別說在這個之上，還有鐵拳加持。
於是乎，一行人堅定地達成了默契，對她的交代無有不應、無有不從。
響應著眾人衣錦還鄉的迫切心情，馬車飛奔，大地雷動，熟悉的村莊漸漸映入眼簾。
“是東家回來了嗎？我好像聽到動靜了。”一個在地裡幹活的老漢直起腰，手搭涼棚往官道上張望。
“回來了，回來了，我看見唐大哥了！”一個半大小子扔下鋤頭，撒腿就往馬車方向跑。
“唉吆喂，這才出去幾天，感覺像是過了一個多月，老大不在吃飯都不香了。”一個黑臉漢子摸了摸肚子，嘿嘿笑著。
“還是東家說的好，咱都是牛馬的命，沒人在後頭鞭趕著，渾身不自在。”另一個瘦高個兒接茬道。
“兄弟們你們忙著，我得跟田老大打個招呼去。”說話間已經有人扔下農具。
“好小子，吃獨食呢，等等咱，一起去！”呼啦啦一下子，地裡幹活的人倒有三四個跑了過來。
這些工人大多是本村或鄰村的窮苦人家，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卻常常連肚子都填不飽。
就拿跑在最前頭的黑臉漢子王老憨來說，家裡六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二，小的還在懷裡吃奶。去年秋收，交了租子、納了賦稅，剩下的糧食只夠吃四個月，餘下的日子全靠野菜、樹皮、糠秕摻著熬粥。
他婆娘瘦得皮包骨，奶水都沒有，最小的那個孩子餓得整夜哭，嗓子都哭啞了。要不是禾田開荒僱人，管三頓飯還給工錢，他家怕是早就典兒賣女了。
所以每次看見禾田，王老憨都恨不得跪下磕頭，那眼神裡頭全是感激和討好，說話也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一個不對讓東家不高興，丟了這份活命差事。
另一個跑來的劉三兒，家裡稍微好點，但也只是“稍微”，好歹沒餓死人。他爹去年冬天咳血，沒錢抓藥，硬扛了一個月，到底沒扛過去。他現在是家裡的頂樑柱，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最大的才十四，最小的五歲。
禾田給的工錢雖說不多，但管飯，省下來的糧食就能養活弟弟妹妹。所以劉三兒幹活格外賣力，恨不得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就是怕禾田覺得他不值這個錢。
他跑過來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腰微微彎著，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東家回來了？一路上辛苦了！有什麼活兒您儘管吩咐！”
禾田看在眼裡，心裡頭五味雜陳。她前世見慣了城市裡的繁華，剛來時看到這光景，著實震驚了好一陣子。但日子久了，她也就明白了：這就是當下大多數百姓的生活常態。
天災頻繁——不是旱就是澇，再不然就是蝗災、霜凍；官府賦稅重——正稅之外還有雜派，雜派之外還有“孝敬”，層層扒皮；孩子生得多卻養不活——醫療條件差，一個風寒就能要命，十個孩子能活下來六七個就算不錯；生產力低下——最好的農具還是直轅犁，深耕費力，畝產兩三百斤就算豐收。這樣的惡性迴圈，祖祖輩輩都跳不出來。
而她要做的事，就是打破這個迴圈。
熟悉的俚語迴盪在耳邊，給人以踏實的歸屬感。
禾田站在車上，跟路邊地裡幹活的村民頻頻揮手示意。她的笑容真誠卻不失分寸，說話的語氣像鄰家妹子又帶著點當家人的果斷：“王叔辛苦了，我瞧著那塊地整得不錯，回頭請你喝酒！”
“劉三哥，你爹身體好些沒？我帶了點藥材，回頭讓康康給你送去。”
“小栓子，你娘做的鹹菜還有沒有？我可惦記著呢！”
“孫大爺，您老院子裡的香椿發芽沒？記得給我留兩把，我就喜歡吃那一口。”
每句話都妥帖，每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村民們聽了，臉上都笑開了花，心裡頭暖烘烘的。
有人小聲嘀咕：“瞧瞧人家田兒，出去一趟回來，見誰都記得，連小栓子家的鹹菜都惦記著，這心裡頭裝著咱們哩！”
“可不是？比那些當官的強多了！那些官老爺，一年到頭見不著影，見著了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誰管你死活？”另一個接話道。
還有人感慨：“咱村的村正，整天就知道催糧催款，哪有田兒這般體恤人？要是田兒當里正，咱村早就富起來了！”
“噓，小點聲兒，馬家跟東家好著呢。”
“還不讓人說實話嗎？確實就是這麼回事兒。馬家吃香喝辣的，可沒捎上咱們。”
放眼望去，平疇百里，散落在地裡的工人們就像是嵌入大地的界碑，無不向世人宣告著她的能力與成就。
幾個小山似的肥料堆散發出刺鼻的味道，並不好聞，可禾田卻使勁抽了抽鼻子，吸了幾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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