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個環節銜接得嚴絲合縫，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禾田暗暗佩服常氏的組織能力，這要是擱前世，她娘絕對是個出色的專案經理。
新房子通風一段時間後，就可以拎包入住了。
此刻，住宅區就是這麼個各司其職、熱鬧非凡的情景。油漆味兒刺鼻但莫名叫人興奮，刨花如雪包裹著師傅們，吱吱嘎嘎的拉鋸聲就像在唱戲，篤篤篤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再加上男人女人的說笑聲，半個長石村都沉浸在一種興旺發達的氣象中。
禾田站在院子裡，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忽然想起一句話：“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是啊，這才是活著的感覺，踏踏實實的，看得見摸得著的。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錢”字。
要說誰對錢的感情最複雜，莫過於常氏。
自家裡開荒以來，每一天她都痛並快樂著。雖說禾田為各個環節、各項事宜都指定了負責人，可常氏哪裡放心得下？自家的營生哪能不上心？就算不用動手，各處的大概情況也得做到心中有數不是？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話用在常氏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臨去縣城前，禾田給她預支了一部分費用，以防急用。常氏呢？恨不得這筆錢永遠不動，但當工地上說要補磚瓦、補木料時，她也只能忍著心痛往外掏錢。每掏一次，心就揪一下，像被人擰了一把。
沒法形容她近來的心情。無數人的奉承與羨慕固然讓她像吃了千年老參似的勁勁兒地，可一想到每日那錢都在嘩啦啦往外流，她的心就吱吱兒地疼。
就像是以前，每當聽說禾老三在外幹了蠢事，腦袋就不由自主地跳疼似的，都成條件反射了。
所以，最近她最怕有人喊她，因為喊她準沒好事兒，必定是又要花錢、花錢！
“三娘，三娘——”
真是不能唸叨，又是哪個在催命？又是哪兒缺錢了？
壓下心裡的無名火，常氏擠出端莊的笑容款款轉身，正對上禾田神采飛揚的一張臉。
“哎呦，這是回來了？幾時回的？還順利不？好像胖了點兒？”三言兩語實在難以表達常氏的喜悅以及，如釋重負。看到閨女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她這顆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禾田衝她擠擠眼，道：“我都親自出馬了，能有啥事兒？倒是這幾天辛苦我們大總管了。”
這是她心裡話。就眼前鋪展開的這些事兒，若是沒個細心能幹的人主持大局，怕不是要亂成一鍋粥？她爹自然是撐不起門面的，幸好有個潑辣的娘，關鍵時候是真管用。
“娘倒是瘦了，也黑了。最近好好安排一下飲食，補一補。好日子才剛開始呢，您可千萬算對賬，別累出個好歹來。”
禾田仔細端詳著常氏，心裡有些發酸。這才幾天工夫，孃的眼窩就陷下去了一些，顴骨也突出來了。
“好好好，都聽你的。”常氏無有不應，領著她去看空地上的新傢俱：櫃子、五斗櫥、大衣箱、方桌、圓桌、條凳、杌子、羅漢床……
滿滿當當擺了一院子，木料好，做工也精細，散發著淡淡的桐油味兒。
“走，進屋看看去。”
常氏腳步輕快地帶她往裡走，像個向客人炫耀寶貝的孩子。
這是一座嶄新的二進庭院，從南到北分前後兩院。前院為廳堂，可用於供奉祖先牌位、舉行婚喪嫁娶等儀式，是一個比較重要且嚴肅的場所，平時基本不怎麼用。地面鋪著青磚，門檻高高的，門楣上還預留了掛匾的位置。
東南角是廚房，這個方位屬“巽”位，代表風和文昌，在這兒設灶利於家庭興旺。
常氏不懂這些，但禾田懂，她特意請風水先生王姑父看過才定的位。
西南角是下風向，是廁所的位置，利於保持院內清潔。禾田還特意設計了化糞池，和豬圈的排汙系統連在一起，既衛生又能積肥，一舉兩得。
兩側設東西廂房。西廂房是一家人平時的飯廳，東廂房則被禾田指名要做自己的住處。
沒人提出異議，整座宅子都是她建的，她就算開口說要住正屋，禾世傑兩口子也絕無二話。這是禾老三親口說的，說的時候還挺自豪：閨女有本事，住哪兒都行。
後院是正房，是禾世傑兩口子的住處，兩側帶較矮的耳房，用作儲物間。東廂房是豐哥兒的住所，窗戶朝南，採光最好，禾田特意叮囑的，男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陽光很重要。
西廂房是禾香與禾嘉的臥室。關於給禾香留房間這件事，一家子還對此進行過好一番拉扯。
常氏的意思是，出嫁女在孃家沒有專門的房間，歸省回來隨便安排一間客房住著就行。專門留出房間來，絕大多數時間都空著，太浪費了。“十里紅妝嫁出去，潑出去的水收不回”，這是常氏的原話。
禾田堅決不同意，她就不接受“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種說法和傳統觀念。啥意思？閨女是給別人家養的？嫁出去了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憑啥老大就要吃虧？憑啥兒子就能得到家庭所有的資源？
她就是要給大姐留房間，不光是大姐，將來禾嘉也一樣，不住歸不住，空著就空著，反正這個“坑”是佔定了！
這不是住不住的問題，而是一個女子的心靈歸宿，是父母給預留的最後的退路和最安穩的兜底。
禾田前世見過太多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受了委屈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那種無處可去的感覺，能把人逼瘋。
當時常氏就問：那你呢？
禾田滿不在乎：到那時，說不定到處都有我的房產，我想住哪兒就住哪兒，誰也管不了我。
這話夠大，也夠氣人。禾老三為二閨女的豪言壯志拍手叫好，禾嘉禾豐眼冒紅心，唯有常氏給氣得咬牙，心想這孩子怎麼越大越沒個正形。
咬牙歸咬牙，但也無可奈何。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是她能置喙的。常氏有時候也想不通，自己生的閨女，怎麼就跟自己這麼不一樣呢？
還真是養恩大過生恩、環境造就人？倘是這樣，換回去的甜甜怎麼辦？能適應嗎？不會給人嘲笑嗎？宋家雖然是高門大戶，但也管不住別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吧？
甜甜自小內向，不愛跟人交往，面對異樣的眼神和關注，心裡會好受不？這麼長時間沒個訊息來，也不知道孩子胖了還是瘦了？
有沒有想曾經的“家人”？有沒有怨恨陰差陽錯的命運？
宋家人呢？有沒有恨，有沒有怨？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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