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現場雖然有些混亂，可一點兒也不妨礙孃兒倆的興致。
“田兒，這麼多間屋子，住得完不？”常氏仰頭看著這座氣派的宅子，既自豪又有些不安。放眼整個長石村，擁有二進房的人家，只有她們三房，很有排面，但也確實扎眼。
禾田不以為然：“房子還有嫌多的？再過幾年，豐哥兒成親娶媳婦不得有房子？衝著咱家這麼多房子，相親的時候能加分不少吧？哪年大姐有了孩子，回孃家小住幾天，不得有房子？閨女們出嫁了，可不是一盆水潑出去了，前腳嫁人，後腳你就把閨女的東西都抹除了，就問你這是啥意思？你讓閨女們心裡咋想？在婆家自己是外人，在孃家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這不是冷了閨女們的心嗎？咱可不興重男輕女哈！”
禾田說得斬釘截鐵，心裡卻在想：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但至少從自己家裡開始，得立個規矩。
常氏的臉微燒，矢口否認：“那肯定不能。房子夠多，你們每個人的屋子都會好好地留著，幾時回來都成。”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開始琢磨：這丫頭說得也有道理，閨女嫁出去了也是閨女，不能讓人寒了心。
照眼前的情形看，閨女倒是比兒子中用，她和丈夫得閨女們的濟倒是多些。
趁著左右沒人，禾田從腰間的褡褳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給她，掂掂重量，起碼三十兩。
常氏眼皮子跳了一下，緊緊攥在手心裡：“這麼多！”
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這孩子的賺錢能力太嚇人了，虧自己先前還為那幾個十幾個銅板心疼，真是沒出息！
“你這也太大手大腳了，不成，我得替你存著。咱鄉下人過日子，哪用得著銀子，回頭我去換成銅板……”
常氏絮絮叨叨地說著，手卻把銀子攥得死緊，生怕掉了一般。
禾田沒說這錢就是給她的零花錢，不過，懂得居安思危終究是個好品德，她倒是樂見爹孃能持續保持這一優良傳統呢。
站在新房大門口的臺階上，禾田極目遠眺。
左邊是無垠的農田，待養護差不多了，種上小麥、大豆，屆時幼苗青青，隨風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右邊是佔地兩三畝的桃園，雖然還未成氣候，但那些新嫁接的枝條上，已經鼓起了一個個飽滿的芽苞，蓄勢待發。
遙望南邊，規劃中的魚塘已經在同步開挖。待到挖好後，就在池塘裡養魚種藕養王八。屆時，必須養幾隻大鵝，這傢伙看家護院的本事強過狗子，而且還能出一款新菜：鐵鍋燉大鵝。
想到這裡，禾田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水塘同時也是農田灌溉系統中重要的節點。豐水期可蓄積青龍河水，防止河水氾濫淹沒農田。
枯水期用來澆地澆菜，可比打水井省錢又省力。水塘裡的塘泥還可以翻上來肥地，一口池塘多種用途，想想就美滋滋。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雖然這裡沒有菊花，也沒有南山，但這份田園之樂，卻也讓人心曠神怡。
“啊——”禾田張開雙臂誇張大喊，“這是我打下的江山哪——痛快！”
聲音在田野上傳出很遠，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
常氏含笑看著她發癲，繼續在耳邊絮絮叨叨些家常：“你外公接了好幾家的預約，說要租用咱的曲轅犁。都是鄉里鄉親的，不收錢的話，欠下人情不好還。收錢的話，就不能太過分。”
“這事兒外公做主就行，真要是交情好的，免費借用也不是不成。”禾田無所謂道。她心裡清楚，這曲轅犁遲早會被仿製，能賺一筆是一筆，但也不必太過計較。
“你蓮堂姐至今還在孃家住著，我前頭去看了，黃皮寡瘦的，明明你大伯母一天三四頓地伺候著，一家子都捨不得吃的東西，全緊著她一個人吃，結果愣是吃不胖。”常氏嘆了口氣，“我就說心裡壓著事兒，龍肝鳳髓都吃不胖。光輝這孩子真是造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走邪門歪道。照我說，你劉叔劉嬸子本身也有錯，一開始發現他好賭的時候，就該往死裡打，打到他長記性，從此往後再也不敢伸手，哪還有如今這些糟心事兒？子不教，父之過，老話真是一點沒錯。他這次——沒事兒吧？”
禾田搖搖頭：“勤哥他們把他送回去了，應該受了點兒驚嚇，沒事兒，養一養不耽誤幹活兒。沙家呢？最近有啥事兒沒？”
常氏邊回憶、邊納悶：“從你說他家在招工上使絆子後，我跟你爹、你舅舅，都暗中盯著，沒發現有啥異常。”
“狗改不了吃屎，繼續留心著吧。”禾田叮囑了一句，別的沒多說。
春風拂過面頰，帶來桃林深處隱約的花香。禾田望著遠方，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她不想告訴父母，劉光輝被騙去縣城賭博是沙家設下的圈套，針對的其實是她和她的家人，目的是隔山打牛，妄圖折損她的臂膀。而且，沙老四的惡毒不僅於此，他還想逼迫劉光輝簽下賣身契，將小姨子禾英抵出去，如此一箭數雕。
她能想象到，一旦讓禾家人知道這個真相，男人們不用說，家裡的女人們定是會抄起一切能用的農具、廚具，殺進沙家。
屆時，一場村子內部鬥爭將難以避免。而爭鬥勢必會影響到馬老爺子的聲望，讓馬家遭受無妄之災。馬家在她的開荒過程中出力甚大，她得記住這份情義，暫時將這件事大化小、小化無。
禾田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說：沙老四，這筆賬我先記下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常氏不疑有他，聞聽鬆了口氣，道：“那就好，孩子幹了蠢事該打該罵，可是就你大堂姐那個模樣，還真不能下死手整治。但願他能吃一塹、長一智。馬上就要當爹了，得給孩子樹個樣子。”
“嗯，就是。”禾田敷衍地響應著，心裡卻嘿嘿奸笑：再犯也不怕，富華賭坊案是可以複製貼上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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