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完莊子，傍晚時分禾田晃晃悠悠回到家，家裡已經張羅好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常老爺子和大舅二舅都給請過來了，兩家人把老房子原本不大的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屋子裡還是那麼逼仄，破桌子破椅子還是那些，可是因為境遇變了，沒有人再為此感到惆悵。
倒是常氏心裡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房子她住了幾十年，每一道裂縫都熟悉得像掌紋。從前覺得它寒酸，現在倒生出些依依不捨的感情來，彷彿要告別的不只是一間屋子，還有那些摳摳搜搜節衣縮食的日子。
這座庇佑了一家人十幾年的老屋子，即將和苦日子一起，被甩在身後。
飯菜與精緻無關，只注重豐富。過年才能吃一頓的雞鴨魚肉，全都上了桌：大盤雞、紅燒魚、豆腐排骨、老鴨湯，燒蹄膀、炸裡脊、九轉大腸、炸藕盒，當中是一盆自家的招牌小吃串串香，八涼八熱堆滿了桌子。
喝的是枸杞米酒、酸梅湯，主食是噴香的蔥油餅。
用禾嘉的話說，這餅她一口氣能吃天來大。
主座坐的是常老爺子，但飯桌上的主角毫無爭議是禾田。
她也不客套，端起杯子站起身，一二三四五張口就來。這是她的風格，也是她要讓所有人習慣的做事風格。因為有些話必須有人說，有些方向必須有人指。
前世的她見過太多好專案死在執行力上，這輩子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首先，感謝家人們的鼎力支援與無私奉獻。”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父母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外公手上的繭子，每一處都是為這個家付出的印記，“其次，從外公開始，我將對每個人的工作情況做個簡短總結——”
她挨個點名，肯定成績，突出亮點，括出可提升空間，最後話鋒一轉，鼓勵全家凝心聚力，共向美好未來。
當真是言之有物，擲地有聲。
儘管類似的場景已經歷過很多次，但每次聽她講話，大家都依然感到心潮澎湃。
常氏坐在角落裡，看著女兒侃侃而談的模樣，眼眶有些發熱：要不是閨女這張嘴和這顆腦子，一家人現在怕是還在泥地裡刨食呢。
祝酒詞講完，禾田看向一旁伺候的袁氏母女。
這孃兒倆顯然從未經歷過這種場景，震驚得像是石化了。
袁氏端著酒壺的手微微發抖，她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家的姑娘能在長輩面前這樣說話，更沒見過長輩們非但不惱，反而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
禾田吩咐二人：“袁嬸子，這邊不用你忙了，趁著飯菜還熱乎，趕緊帶漾漾吃飯去。有啥需要的，到時候會喊你的。”
“哎，好、好。”袁氏拘謹地在圍裙上擦著手，微微彎腰退出客廳。走到門口時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禾田溫和的目光，心裡一暖。
這姑娘雖然說話做事雷厲風行，但對她們母女是真心的好。
袁氏母女吃飯的地方在院中的簡易灶棚裡，順便看著灶上的熱水。
家裡的熱水幾乎是不停頓的，尤其是一天下地回來，晚上必須要洗漱。這是禾田下的硬性規定。
“娘，田田姐為啥非要咱們天天洗澡啊？”漾漾小聲問，一邊啃著蔥油餅。
袁氏想了想，壓低聲音道：“東家說了，乾淨了不容易生病。你沒發現嗎？自打咱們來了，連蝨子都沒了。”
漾漾點點頭，想起從前頭上長蝨子癢得整夜睡不著的日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洗澡間就在廁所邊，簡易的一個草棚子，地上鋪一塊大石板，旁邊設定兩層臺面，可以坐也可以放盆子木桶和胰子。哪怕不洗全身，最起碼將容易出汗的位置打胰子擦兩把。
袁氏母女剛來的時候，就被安排從頭到腳狠狠沐浴了一把，那熱水用得嘩嘩的，害得袁氏心疼不已，多少鄉下人家燒柴都省著用，哪像主家這樣大方？但也因此打心裡更加認同禾田了。
孃兒倆現在跟著禾田做事，晚上住在向陽農莊的“實驗室”。
實驗室門旁掛了塊有趣的牌子，叫“妙妙屋”，至於是什麼梗，也只禾田一個人知道，旁人見了只會覺得可愛，這間屋子也因此少了幾分神秘感。
那是單獨的一個小院子，三間正屋全打通，裡頭是一張又長又寬的方桌，擺著各種不認識的瓶瓶罐罐。
靠牆一溜櫃子，櫃門都是空的，禾田說那是給玻璃預留的位置。等有了玻璃，鑲上去後，既能防塵防蟲，還內外通透。
玻璃是個啥，袁氏毫無頭緒，但東家說啥聽著就行。
一道屏風作為隔斷，隔出來的空間僅能放下一張小床、一個寫字檯，那是禾田的休息室。
院中的兩間東廂房是袁氏母女的住所，比起很多人家的正屋都不差什麼了：屋頂是瓦面，牆體颳了大白，門窗寬大透亮，地面鋪著堅實的黃泥坯。
大炕被半截矮牆分成兩半，牆上可以放油燈、雜物，既能照看到兩邊，又給母女倆留足了空間。
母女倆一看到這間屋子就愛上了，漾漾更是直言不諱，告訴禾田這比她家以前住的房子還要好。
“田田姐，我想在這裡住一輩子。”漾漾仰起頭，眼中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禾田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心裡一軟。這孩子跟她前世帶過的實習生一樣，渴望被認可、被需要。
她摸摸漾漾發育不良枯草一般的頭髮，笑道：“那就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幫著我幹活兒，爭氣成為我的得力小助手。”
“我可以的！我一定好好聽您的話！”漾漾攥緊拳頭大聲發誓，掙得小臉通紅。
禾田給她安排的任務就是小跟班，隨叫隨到，跟袁氏一起，負責她的飲食起居，替她傳話跑腿。除了禾田的命令，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隨便使喚這孃兒倆。
對外，禾田給這母女二人安排了一個平和的身份：朋友的家人。
三房默認了這個身份，沒有任何波動地接納了袁氏母女的加入。與善良無關，純粹是因為大家每天都很忙，根本沒空琢磨工作之外的閒事兒。
況且，都是莊戶人，凡事習慣了親力親為，真要是忙不過來，招呼一聲，父老族親、街坊鄰居，有的是人願意搭把手，哪裡用得著差遣袁氏母女？真要給弄個奴婢跟在身邊，吃飯睡覺上茅廁事無鉅細都盯著，怕是會如鯁在喉拉不出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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