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尋溪前後左右瞅了兩眼,就這兩眼,讓他徹底破防了!
因為他發現,輕舟不知何時從懷裡摸出了一截短炭和幾張紙,正靠在亭柱子上奮筆疾書,頭也不抬。而扮成村姑的清鈴更誇張,她索性用一名護衛的後背當書案,弓著腰,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那專注勁兒,跟學堂裡趕考的書生有得一拼。
寫的啥?自然是禾田的講課內容!
太奸了!這就像是學霸偷偷用功被學渣抓了個現行一樣,尋溪的眼淚差點飈出來。
這等表現邀功的機會,為啥不能提前知會他一聲?他這是被默默冷處理了嗎?可是誰能告訴他,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他也要紙筆,也要跟著主子的喜好走!
對上他譴責又委屈的眼神,輕舟頭也不抬地挑挑眉,漫不經心道:“沒事兒,你記性好,記在腦子裡也是一樣的。”
“那怎麼能一樣!”尋溪壓著嗓子吼,臉都急紅了,“你個只會舞刀弄劍的武夫,啥時候腦子這麼活泛了?”
“一直都聰明,你看不出來嗎?”輕舟依舊頭也不抬。
“決鬥吧!我要跟你大戰三百回合!”尋溪一把攥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晃了兩下。
對此,輕舟表示早已習以為常。他眼皮子都沒動一下,唇間逸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白天不行,人多眼雜,沒個隱蔽的地方。晚上,隨便你。”
尋溪哼了一聲,這事兒算是預定下了。他鬆開手,悻悻地收回胳膊,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了幾句。
一旁埋頭記錄的清鈴終於忍不住,低聲提點二人:“噤聲!別影響我記錄。”
她那支炭筆走得像雞啄米,半點不帶停的。
尋溪納悶道:“我承認禾二有兩把刷子,可也用不著把她的話當成金科玉律吧?還要記下來,多大的臉面!”
這話一出口,清鈴和輕舟齊刷刷抬起頭,目光齊整地落在他臉上,那眼神裡寫滿了看傻子的憐憫。
最後還是清鈴好心地湊過來,壓低聲音給他解惑:“五爺自小不是煉丹就是修道,這次又出來這麼久,京中早就眾說紛紜了。咱們做下屬的,應該替主子排憂解難。禾姑娘做的這些事兒,都是極正經的利民實事,咱們記下來,等爺給京中寫信的時候附帶上,讓那些人都看看,咱們五爺出來不是玩兒的,而是體察民情、傾聽民意。這一封家書遞回去,那些閒言碎語,自然就堵上了。”
尋溪聽得張目結舌,嘴巴半張著,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哦……”
他慢慢回過味兒來,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似的,整個人蔫了半截。
敢情是個人都比他聰明,而他是整個魯王府的智商低谷。
太令人傷心了。
他蹲在人群后頭,雙手抱膝,耷拉著腦袋,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孩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嘀咕:“那你們記完了借我抄一份……”
清鈴和輕舟對視一眼,一個繼續低頭奮筆,一個面無表情地轉回身去,誰也沒搭理他。
草亭那邊,禾田已經開始了正式的授課。
禾田把那根木炭條捏在指間,轉過身去,在刷得雪白的石灰板上端端正正地落了筆。她特意把字寫得很大,每一筆都用力壓實,粗黑的筆畫像刻進板面裡似的。
左邊一個“安”,右邊一個“保”。
她敲了敲左邊那個字,回過頭來,目光從臺下那一張張仰著的臉上慢慢掃過去。
人群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兩個字上,像是要拿眼珠子把筆畫給描下來。
“我先講這個‘安’字。”禾田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每個尾音都穩穩地落在風裡,“你們看,上頭是個寶蓋頭,像不像一間房子的屋簷?”
她伸出手指,沿著那個“宀”的輪廓虛虛畫了一圈。臺下有人下意識地跟著她的手指仰頭,彷彿真在看自家的房頂似的。
“屋簷底下是什麼呢?一個‘女’字。”禾田的指尖點了點下半部分,“這個‘女’字,代指家裡的女主人、家裡的老小。古人造這個字的時候想的是:一間屋子,有頂有牆,能把家裡人好好地護在裡頭,外頭颳風下雨、賊人野獸都進不來。這種踏踏實實待在自己屋裡的感覺,就叫‘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一排的唐豆豆臉上:“豆豆,我問你,你在外頭跟人幹架的時候,心裡頭慌不慌?”
唐豆豆一愣,撓了撓後腦勺:“那哪兒能慌!打架就打架,慌個啥!”
“那要是晚上你回到自己家,關上門,躺炕上,外頭狗不叫人不吵,你心裡頭啥感覺?”
唐豆豆想了想,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憨厚的表情:“那……那踏實唄。啥也不用想,倒頭就能睡。”
禾田笑著點頭:“對,踏實。這就是‘安’。咱們學這個字,不光要認識它長什麼樣,更要記住它是什麼意思,你心裡覺得踏實、覺得穩當、覺得有依靠,那個狀態,就叫‘安’。”
她轉過身,又在“安”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房頂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兒,線條粗糙得跟小孩子塗鴉似的,但臺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往後你們出門在外,看見有人把‘安’字寫在匾額上、貼在門楣上,你們就知道,那是在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咱們學這個字,就是為了讓自己認得了、走得出去,也讓家裡人跟著安心。”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哦——”,帶著恍然大悟的意味。
有人不自覺地拿手指在膝蓋上比劃,一筆一畫地描那個“安”字。
趙文書低頭飛快地在紙上記了幾筆,再抬頭時若有所思:這種識字方法太妙了,一下子就能讓人記住、記牢,而且活學活用。
禾田見火候到了,便挪了兩步,指頭點向右邊那個“保”字。
“再說這個‘保’字。你們看,左邊是個‘亻’,單人旁,代表一個人。右邊是個‘呆’字——”
她話剛說到這兒,人群裡就冒出幾聲竊笑。幾個半大小子互相擠眉弄眼,顯然覺得“呆”這個字跟他們印象裡的某個人對上了號。
坐在後排的吉利無辜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大家笑什麼。
禾田也不惱,反倒跟著彎了彎嘴角,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調侃:“別笑,‘呆’在這兒不是罵人的話。你們想想,一個大人,把一個走路還晃悠的小娃娃護在身邊,那小娃娃是不是呆頭呆腦的?啥也不懂、啥也不會,全靠大人護著。所以這個字造出來,就是一個人伸出手臂,把一個弱小的人圈在自己身邊,擋著外頭的危險。這叫啥?這就叫‘保’。”
她說著,自己伸開手臂,做了個虛虛環抱的姿勢。那個動作很隨意,但臺下的目光全被她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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