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村裡頭,大人護娃娃、壯勞力護老人,是不是就是這麼回事?颳風下雨的時候,誰站在外頭擋著?家裡遭了難的時候,誰頂在前頭?那個頂在前頭的人,就是在‘保’著後面的人。”
她的語氣漸漸重了些:“咱們今兒個辦的這個培訓班,叫‘安保培訓班’。為什麼要叫‘安保’?因為‘安’是你們自家屋裡頭的踏實,‘保’是你們伸出手護住身邊人的本事。這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讓人心裡有底、手裡有勁兒,自己立得住,也能護得住家裡人、護得住村子。”
“在場的老人家,都是從兵荒馬亂中過來的,您們對平安、對安寧的感受應該更深刻。雖說如今天下一統,大盜不起,但小偷小摸、尋釁滋事的案子並不少見。對一個國家而言,可一日無戰,但不可一日無武備。對於咱普通人來說防備之心不可無,警惕之心不可無,居安思危、防微杜漸是必須刻在骨子裡的生存之道,所以,安保這門課人人習得。”
她轉過身來,面對臺下那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問了一句:“你們覺得,咱們長石村,需不需要這樣能‘安’能‘保’的人?”
這一問問得直白,臺下先是一靜,緊接著像炸了鍋似的——
有人喊“那當然!”
有人拍大腿說“太需要了!”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直接站起來,扯著嗓子吼:“禾二姑娘,俺們莊稼人,一輩子就圖個平安!你教這個字,俺們記一輩子!”
禾田被他這中氣十足的一嗓子逗笑了,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拿起木炭,在白板的兩個大字旁邊,又寫了兩行小字。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安——屋裡有人,心裡不慌。
保——伸手護人,肩膀能扛。
她指著這兩行字,語氣放輕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兒砸在心窩上:“這兩句話,你們記不住字形不要緊,先記住意思。什麼時候你們覺得心裡不慌了、肩膀能扛事兒了,‘安’和‘保’這兩個字,就算真正學到家了。”
話音剛落,臺下掌聲又響了起來,比開班那會兒還要熱烈。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攥了攥拳頭,彷彿在掂量自己的肩膀到底能扛多重的東西。
馬老爺子坐在竹椅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嘴唇翕動著,無聲地把那兩句話翻來覆去地念。
趙文書沒有鼓掌,他低著頭,拿木炭在紙上認認真真地把“安保”兩個字寫了三遍,又在旁邊工工整整地抄下禾田那兩行小注。寫完抬頭的時候,他眼眶居然有點兒發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禾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暖洋洋的充實感。她前世見慣了按部就班的課堂,哪曾想過,就這麼兩個簡簡單單的字,能在這樣一群人手心裡捂出熱乎氣兒來。
果然啊,越是接地氣的道理,越往人心窩子裡鑽。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根木炭條往桌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揚起來:“好,這倆字今兒個就先講到這兒。底下咱們開始講正課——安保培訓的第一項內容:啥叫‘防患於未然’。別覺得這詞兒文縐縐的,等我一講,你們就明白了……”
臺下唰地坐正了一片,連那些原本在外圍蹲著看熱鬧的,都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幾步。
沒有人再交頭接耳,沒有人再東張西望。所有人的耳朵,都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禾田的地壟溝——
上京,六朝古都,自大安朝開國以來,更顯盛世氣象。
若說這天下城池,再沒有比上京更氣派的。外城週迴四十餘里,城牆以糯米汁拌石灰夯築,堅固異常,牆高三丈六尺,上可跑馬。城門十二座,最熱鬧者當屬南薰門、宣德門與東水門。
南薰門外,汴河、蔡河、五丈河三水交匯,漕運繁忙至極。每日清晨,城門一開,運糧的漕船、載貨的商舟、販魚的烏篷船便擠滿了河道,船工號子此起彼伏,岸上腳伕扛著麻袋往來如梭。碼頭邊上的茶棚裡,跑船的漢子就著粗瓷碗喝熱茶,啃炊餅,等著卸貨結賬。
自城中望去,最惹眼的是宣德門至朱雀門一帶。這條御街寬逾二百步,分三道:中道是御道,專供天子車駕通行,兩側以朱漆杈子圍護;左右兩道為民用,人流如織。御道兩旁挖有御溝,溝邊遍植桃、李、梨、杏,春日裡花開如雲,花瓣飄落水中,隨波流向南去。溝沿楊柳依依,綠蔭如蓋,“御溝春水碧於天”說的便是此處。
街面上店肆林立,綵樓歡門各競其巧。最負盛名者,當屬潘樓東街的“會仙樓”正店,樓高三層,飛簷斗拱,入夜後燈火輝煌,絲竹之聲晝夜不絕。賣衣裳的“李家綾綺鋪”、賣藥材的“孫家生藥鋪”、賣書籍的“榮六郎書籍鋪”,皆是數代傳承的老字號。
走街串巷的小販,或挑擔賣“糖霜玉蕊糕”,或推車叫“冰雪冷元子”,吆喝聲各有腔調,聞之便覺口舌生津。
往內城去,地勢漸高,屋宇愈顯軒昂。都亭驛、班荊館等接待外邦使臣的館驛皆在此處,常有高鼻深目的回鶻商人、戴高冠的高麗使者出入其間。
再往裡,便是皇城了。皇城週迴五里,宮牆丹朱之色,覆以琉璃碧瓦,日光下如碧玉攢成。宣德樓巍峨聳立,樓前立有左右金水橋,橋下金水河穿宮而入,為皇家御苑增添靈秀之氣。
每至月上柳梢,上京便換了副面孔:夜市開始了。
州橋夜市最為熱鬧,橋南有“旋煎羊白腸”攤,大鍋裡羊雜翻滾,熱氣騰騰;橋北“曹家肉餅”鋪子前總排著長隊。
更有些“鬼市”,子時過後方開,專售古玩字畫、奇珍異寶,識貨者常能淘到好東西。
直至三更,街上依然燈火通明,“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之際,上京的煙火氣卻絲毫不減。
天下人都知道,當今天子周玄策與皇后崔寧,是真正的患難夫妻。
周玄策少時孤苦,流浪至汴州街頭,冬日裡蜷縮在崔家豆腐坊的屋簷下避風雪。
崔家老爹心善,見他雖衣衫襤褸卻生得骨骼清奇,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機靈勁兒,便收他做了徒弟。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個滿手凍瘡的少年,日後會開創一個嶄新的王朝。
崔寧那時不過是扎著雙髻的小丫頭,每日幫著父親磨豆漿、點豆腐。周玄策學手藝極快,更難得的是過目不忘,崔老爹偶然教他認幾個字,他便像乾涸的海綿遇水一般拼命吸收。
崔寧覺得這個“師兄”又怪又有趣:明明是個做豆腐的,偏要藉著灶火的光看書看到深夜。
後來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周玄策投軍,崔家因與他的關係被仇家追殺,一夜之間豆腐坊化為灰燼,崔老爹死於亂刀之下。
崔寧擦乾眼淚,將父親草草埋葬,帶著家中僅剩的幾口人,跋涉三百里找到了丈夫的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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