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策見到妻子時,她衣衫襤褸,滿身塵土,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血肉模糊的腳趾,但那雙眼眸依舊明亮堅定。
他跪下來抱住妻子的雙腿,痛哭失聲。
崔寧卻扶起他,平靜地說:“哭什麼?我來了,往後你在前方打天下,後方交給我。”
她說到做到。
軍中條件艱苦,傷兵眾多,醫官人手遠遠不夠。崔寧便從隨軍眷屬中挑選手腳麻利、膽大心細的女子,教她們辨識草藥、包紮傷口、處理潰爛。
這便是後來成為一個傳奇的“娘子軍”的雛形。
起初有將領嘲笑:“女人家能做什麼?別到時候見了血嚇得哭鼻子。”
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一場惡戰之後,傷兵營裡哀嚎遍野,軍醫累倒了好幾個。
這時候,崔寧出現了。她帶著三十多個訓練有素的女子,端著熱水、布條、金創藥,利落地清洗傷口、縫合皮肉、喂藥喂水。
她們的手穩得出奇,哪怕面對斷臂殘肢也不曾顫抖。更讓將士們感動的是,這些女子從不嫌棄傷兵的汙穢,替他們擦洗身體、換洗衣物,還輕聲細語地安慰他們。
有位偏將身中三箭,箭頭深嵌入骨,軍醫說需要剖開皮肉取箭,但沒有麻沸散。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生死關頭,那偏將選擇了忍受。
崔寧親自上手手術,一邊與他說話分散注意力,一邊利落下刀,那手法驚掉了所有人下巴,很多人不約而同意識到一個問題:手法如此熟練,背後不知試驗了多少次、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箭取出來時,那名偏將疼暈過去,崔寧額頭也沁出細密的汗珠,但手上縫合的動作絲毫不亂。
後來這名偏將痊癒,逢人便說:“皇后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條命是她的!”
娘子軍的職責漸漸擴大。她們打掃戰場時,會仔細收斂陣亡將士的遺骸,登記造冊,將來若有家人尋來,也好有個交代。
她們在營地後方開設簡易的學堂,收留那些在戰火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教他們認字、唱軍歌。
周玄策有一次巡視時,看見一群孩子圍坐在崔寧身邊,齊聲背誦軍紀條令,那場景讓他鐵石般的心腸也軟了下來。
他遠遠站著看了許久,並未上前打擾。那些孩子衣衫襤褸卻目光清亮,口齒清晰地念著“臨陣退縮者斬““姦淫擄掠者斬“,稚嫩的嗓音在暮色中傳出很遠。
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蜷在破廟裡,連個教他認字的人都沒有。若不是後來遇見了崔寧,他大約至今仍是那個在亂世裡掙扎求生的乞丐。
他默默轉身離去,心中對這位妻子又多了一層敬重。
更難得的是崔寧的協調能力。
周玄策性格剛烈,治軍極嚴,麾下將領們敬他如神明卻也畏他如雷霆,有些矛盾不好直接去找主帥,便跑來找崔寧。今日張將軍和李將軍爭搶戰利品,明日王參軍狀告劉都統剋扣糧草,崔寧總是耐心聽完雙方的說辭,不偏不倚地調解,往往能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久而久之,將士們私下稱她為“女諸葛”。
最驚險的一次,發生在定鼎天下的最後一役前夕。
周玄策率主力與敵軍對峙,後方空虛,敵軍派出一支奇兵突襲大營,而大營裡都是傷兵、眷屬和糧草輜重。
崔寧臨危不亂,立刻召集娘子軍和還能行動的老弱傷兵,據守營寨柵欄,又命人點燃烽火,在營中多處點火製造大軍仍在的假象。
她親自登上望樓擂鼓,鼓聲震天,娘子軍們齊聲吶喊,竟將來犯之敵唬住了一整夜。
天亮時周玄策親率騎兵回援,將這支敵軍盡數殲滅。
事後他握著崔寧的手,久久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天下統一後,立國號為“大安”,取“天下大安”之意。周玄策登基稱帝,欲封崔寧為後。
此時卻有一個插曲,有大臣上書說崔皇后出身寒微,又常年奔走于軍營之中,恐有損皇家威儀,建議另選名門閨秀為後。
周玄策看了奏摺,冷笑道:“朕自己就是叫花子出身,嫌朕的皇后出身寒微?那朕這個皇位是不是也該讓給名門望族來坐?”
當即駁斥了此議,並降旨昭告天下:“皇后崔氏,與朕患難與共,危難中屢救朕命,德行昭昭,堪為天下母儀。”
崔寧入主中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散娘子軍。她將那些追隨自己多年的女子召集起來,一一詢問她們的意願。願意回家的,厚賜金銀田宅;願意留在宮中的,安排在合適的職位上;無家可歸的,由宮中供養終身。
她含淚對她們說:“這些年苦了姐妹們,如今天下太平,你們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
女子們哭成一片,依依不捨。這支在戰場上立下汗馬功勞的娘子軍,就這樣悄然退出了歷史舞臺,不求封賞,不慕榮華,盡顯胸襟。
從此坊間便流傳開她們的傳說,經久不衰。
做了皇后的崔寧,依然保持著當年的樸素作風。她親自掌管宮中用度,將每一項開支都記得清清楚楚。六宮之中,不許鋪張浪費,不許爭奇鬥豔。妃嬪們穿的衣服,皆用尋常綾絹,不必織金繡鳳;宮人們的吃食,按例供應,不得隨意加菜。
有南方進貢的上好珍珠,內監呈上來請皇后過目,崔寧看了一眼道:“這珠子雖好,但採珠人為此不知要冒多大風險,耗費多少民力。本宮不需要這些,送回國庫去,留著賞賜有功之臣。”
從此,各地再進貢珍寶,都先由皇后過目,凡過於奢靡者一概退回。
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則。
宮中有織造坊,每年都會為后妃們製作新衣。崔寧多次強調說:“我的衣裳夠穿了,今年不必做新的。省下的布料和工錢,拿去給邊關將士做棉衣。”
她的一件舊褙子,洗得發白了還在穿,袖口處打過補丁,那補丁也是用同色布料細細縫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宮人們私下議論:“皇后娘娘可比我們節儉多了。”
周玄策曾笑她:“你是一國之母,也該穿得體面些。”
崔寧正色道:“正因是一國之母,才更要以身作則。皇上想想,若我穿金戴銀,奢靡成風,後宮必然爭相效仿,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屆時風氣一壞,再想扳回來就難了。天下初定,百姓日子還不富裕,我若只顧自己享樂,如何對得起那些在戰場上拼殺的將士?如何對得起將皇上推上皇位的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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