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6 “冬天過去再走吧。”
蘇菲呆滯片刻。
她從未與默文共度情期, 這種契主對供者的單向結契,只會困擾供者的生活,而對於契主來說, 陷入情期的供者所提供的血液, 只不過是更為鮮美的食物。
她的目光掃過默文胸口和腹肌上的鞭傷,眼睫微顫。
“默文,在未來……”她想要重申她們之間並不是可以共度情期的關係,卻被默文輕聲打斷。
“蘇菲, 這是幻境。”他的面色溫柔, 吻也溫柔,“這不是過去,我無力改變任何事情。”
蘇菲一怔, 復聽他說:“你想要穩定我的精神力,就該讓我快樂。”
默文溫熱的氣息, 淡淡拂過她的耳尖:“我在情期, 我需要紓解。蘇菲, 你難道不想嘗試一個供者情期的血液?”
他慢條斯理地吻她白皙的頸項, 然後手指一劃。
一道新鮮的血痕在蘇菲面前袒露。
空氣伴隨著最誘人的血腥氣味湧入蘇菲的鼻腔,她忍不住抱住默文,剋制地說:“你剛剛才受過傷!”
默文便笑:“所以謝謝未來的蘇菲小姐替我療愈。”
血越流越多,蘇菲忍不住湊近, 咬住他的肩頸,不停地吮吸。
溫熱、香甜、充滿讓她上癮的衝動, 蘇菲只覺自己是個貪婪的鬼怪,再度掉入默文設下的血液陷阱。
“蘇菲……蘇菲。”默文粗糲的手掌貼緊她的後背,讓她靠向自己,動情地呼喚她的名字, “真的是你。”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哭腔,遮蓋住沒入的水聲。
蘇菲微微一緊,張嘴咬住了默文的肩膀。
他們抱在一起。
“……哈。”蘇菲張開唇,無法剋制地吐息。
默文撫摸著她的臉,逾矩地詢問:“在異世界,你還有別的供者嗎?他們的血和我的比,誰更好喝?”
□*□
他的動作很輕柔,不復最初的狠戾,更不復後來的瘋狂,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小心地佔據,讓蘇菲感到沉溺。
“沒有。”她低聲承認,“我沒有別的供者,只有你。”
覆蓋著她的默文身形一頓。
他近乎雀躍地吻她,更繾綣地摩挲,好似心間沒有任何芥蒂:“蘇菲,這兩年我一直在等你,只要你留下,我愛你。”
蘇菲難過地擁抱他:“默文,請你不要再對我抱有希望,我……沒那麼愛你。”
她閉上眼,想到紮在他身上的那把刀和他的抽搐,睜開眼 ,卻看見一雙傷心的黑眼睛。
“你又在想他。”默文苦笑著說,“你說你不愛我,可是除了我以外,你有愛上過別人嗎?”
□*□
“蘇菲,你與他締結了神契,”年輕的默文目光一沉,“你在想什麼,我知道。”
蘇菲產生被他看破的惱意:“那你何必問我?你為什麼要與一個註定會殺了你的人糾纏!”
默文一滯,退出她,帶走蘇菲心頭一點滿塞的熱意。
“因為我愛你。”
默文露出一個平靜的微笑。
“你殺了他,他不後悔,我也不會。”
空氣中,突然瀰漫開一陣皮肉燒焦的氣息。
蘇菲睜大雙眼,看見默文遽白的臉色:“默文!”
“沒事……我沒事,蘇菲,請不要擔心。”鮮血瞬間從默文的唇角處溢位,“別害怕我,只是、只是我的神力沒辦法再維繫正常的狀態。”
蘇菲驚恐地看著他,瞬間徹悟:“原來我根本沒有療愈你……因為這是幻境!”
“不,你做到了。”他的面色變得十分痛苦,眼神卻依舊溫柔,“蘇菲,你出現了,我就不再痛苦。”
他的身體開始憑空出現一個又一個火鑄的烙印,而蘇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瘡口不停地流血,而默文明明疼得發抖,竟然還撐住身體問她:“這樣的血,可以被你喝掉嗎?”
蘇菲發現自己的眼淚漸漸掉落地更為輕易。
他們站在咫尺之間的距離中,身旁的世界卻在瘋狂坍縮。
這個幻境正隨著默文的疼痛而崩潰。
蘇菲衝過去,踮起腳尖,吻住正在忍痛的男人。
“好好活下去,推翻聖塞爾家族,重振奧德賽王國的光輝。”
這是她最後留給他的安慰。
默文卻真心實意地彎起唇角,回應她充滿血腥氣息的吻。
“蘇菲,不要在心裡說愛我。”
“我會聽見。”
——
蘇菲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她摸索著推開面前的一扇門,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門外是鑼鼓喧天的奧德賽大道,儀仗隊步伐整齊地從門前走過。
都城萬人空巷,所有的百姓都聚集於此,歡慶聖塞爾家族的覆滅。
她隨著人群一路走,走到市中心臨時設立的刑場,看見了她的父親,她的叔叔,以及聖塞爾家族無數她所熟悉的面孔。
他們曾對她這個最小的孩子關懷備至,如今卻被脫去所有遮蔽,披頭散髮地暴露在眾人的圍觀中,昔日的榮光,如同下山的太陽,悉數隱沒在黑夜裡。
劊子手蓄勢待發,眾人心潮澎湃,只有蘇菲的心,泛起一點無法割捨的痠痛糾葛。
她清楚地明白,這一點糾葛,才是她無法面對默文的真正原因。
她的族人有錯,堪稱大錯特錯,但她沒法踩著他們罪惡的白骨,成為默文的伴侶,這個國度的皇后。
有使者越過人群來到她面前:“國君有請。”
蘇菲被帶到默文面前。
他坐在王座之上,靜靜地俯瞰她,沒有絲毫的驚訝,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為了不讓她離開,說出“控制也可以”這樣屈辱言語的青年,而是像一個真正的國王,氣質沉冷如水。
蘇菲由衷替默文感到高興。
“我會殺了他們,將他們挫骨揚灰。”也許他知道她從何而來,所以沒有接近她。
蘇菲的面容有些許哀傷,她夾在兩個陣營之間,無法做出完全支援默文的決斷。
她垂著頭,輕聲說:“悉聽尊便,殿下。”
“你可以和我談條件,”他轉開眼,提醒她手中所持有的砝碼,“我們的血契還沒解除,劊子手也尚未行刑。”
明明眼前的一切已經發生,無力也不必轉圜,蘇菲卻忽然產生,想要觸碰他那張緊繃面容的衝動。
“你想要談什麼條件?”蘇菲問。
肅穆的男人終於把視線投射到她的臉上。
他沉聲說:“只要你留下來,我可以從輕處罰。”
默文盯著她:“因為那些不曾參與事變的聖塞爾家族成員,我也會流放蠻荒。”
蘇菲皺眉。
除了她,其餘聖塞爾家族的成員,有誰沒有享受過父輩們奪權後的這些年,透過壓榨奧德賽王國的子民帶來的奢靡生活?
空氣變得沉悶,在彼此無言的對立中,默文忽然哂笑:“難道你以為你的價值,大到能讓我寬恕整個聖塞爾家族嗎?”
“不。”她抬起手,對他行禮,“殿下,請您做正確的事,不必考慮我。”
默文沉默,而後輕嗤:“你以為你走得了嗎?不如和我談條件。”
大臣們催促默文行刑,而他卻牢牢盯著蘇菲不放。
“還有最後一刻鐘,這是最晚的行刑時間。”他不耐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是聖塞爾家族求你回來的吧?”
蘇菲倒是想起那年,聖塞爾家族行刑前夜,她的母親突然瘋狂乞求在異世界無人問津生活了四年的她返回奧德賽大陸,而她嚴詞拒絕。
那一天,她坐在書桌前,一如往常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後在神前禱告。
心頭微痛,這是聖塞爾家族的默哀。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和默文回到過去,在血與淚的河流兩岸。
蘇菲坦然祝福:“默文,恭喜你重新成為奧德賽大陸至高無上的掌權者,我想我應該要走了。”
默文冷靜的表情,突然出現無數條裂縫,他從王座中迅速起身,威脅她:“你敢走,我就讓所有聖塞爾家族的人給你陪葬!”
而蘇菲知道,隨著行刑那一刻來臨,這個她從未來過的世界會再次崩塌。
她的手被默文用力地扯住,他瘋子一樣地喊:“你不準走,不準走!”默文怒視她,嘴上卻和她談起條件:“你留下,我可以考慮放過你的兄弟姐妹……”
蘇菲沒有說話,她看見一個使者、兩個使者,以及默文身後瑰麗的宮殿,正在被捲入坍塌的漩渦中,而默文字人,卻崩潰地紅了眼,像是毫無辦法般:“你和我結婚,我可以放過你的父親,但是羅摩……”
他沒有說話,蘇菲卻記得那個對默文動用私刑的惡鬼。
“我不會放開你的!”
默文硬生生地把她拉進幻覺的漩渦,直到幻境徹底崩塌,他也沒有放手。
蘇菲突然驚醒。
頭頂是默文寢宮的床幃,手腕被人熱乎乎地握在手裡,她坐起身,看見睡在她身旁,抓緊她的默文。
手下意識覆蓋上他後心被刀扎過的地方,療愈力告訴她,這一處的傷口已經好全。
他們從幻境中脫離。
默文被她的動靜吵醒,看著她。
雙向結契又互相傷害的二人,驟然陷入無言的境地。
她沒有控制他,他也沒有。
“你一直在等我嗎?”她問。
“你一直愛著我嗎?”他也問。
蘇菲突然垮了胸口淤積的那口鬱氣:“默文,我已經習慣異世界的生活。”
“我知道。”他也坐起來,從背後抱住她,“等我退位,卸下神祇的光環,就能前往異世界與你相會。”
只是那時候,他就真正成為一個一無所有的凡人了。
“你怪我嗎?”蘇菲的聲音很低。
“你呢?”他再度不答反問。
“你先告訴我。”她不願坦誠。
默文思忖片刻:“國王絕對不會責怪他的皇后。”
蘇菲一靜,忍不住流淚。
她回身擁抱住默文,痛苦地說:“我恨你。”
可是……
默文也溫柔地抱住她:“我知道。”
“我會離開。”她強調。
默文把下巴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馬上要入冬了。”
他邀請她。
“冬天過去再走吧。”
這一次,蘇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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