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春夜深更露重,許是溫度尚未完全回暖,涼風習習,吹得人一陣戰慄。
鬼火殿內,紅綃帳暖,但空無一人,唯有紅色紗幔被偶爾鑽進的風吹動,一室冷清。
重物落地的聲音伴隨著深重喘息砸進了鬼火殿裡——太子殿下一身夜行衣,自房梁之上一躍而下,驚得花草都將頭仰了三分,等那陣沾滿血腥味的風離開後,才緩緩恢復過來。
不知為何,本該陪在歸昭身邊護衛的決明此刻正如同死魚一般被歸昭扔到地上,半點意識都沒有,面色紅的宛如空腹飲了半斤白酒。
不過歸昭此時的狀態也不算太好,他脫去沾血的夜行衣,沒了深色保護,那些猙獰的傷口便不遲疑地暴露在暖光下。
傷得最深的一處在肩膀,幾乎是被劍捅了個貫穿,那血也不知為何,一直淅淅瀝瀝的淌,有種不流盡不罷休的趨勢。此外,他的腰身上、背上也都佈滿了刀光劍影掠過的痕跡。
幸得他不愛穿白衣,否則此刻,必是個活生生的血人!
他想催動靈力,在那花裡胡哨的藥材櫃子裡拿個凝血粉來,可依照目前的症狀,他甚至不需要醫仙,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麼毛病。
這是破血散最經典的病症——血流不止。
若是一直不止,受傷者還持續動用靈力,那靈力也會如血一般淅瀝瀝地淌走,最後靈路枯竭而死。
就在兩個時辰之前,他們還在靈馬車上,準備走完祈福的最後一段時,有隻靈力化作的鳥不偏不倚地飛進了窗子裡,停在他們前面。
下一秒,那鳥突然化作一支利箭,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朝歸昭身上射過去,目標直指心臟!
在天界最重要的太子和太子妃大婚之日,在萬眾矚目的祈福之時當街行刺。為了民眾不會大範圍恐慌,就算歸昭真的受了傷,也會等到祈福遊街結束之後再做追查。
還好太子殿下雖然漂泊在外的名聲已經爛的沒臉見娘,雖然長了一副勝過世間妖孽的臉,但總歸不是個真風流浪蕩的廢物點心,也不是什麼繡花枕頭。
他反應極快,一手橫於胸前,同時靈力自腕間瀉出,形成一個堅固的保護罩,那箭矢與他的保護罩猛然相撞,“嘭”的一聲後,那箭矢竟直愣愣地從中間裂開變成了兩半,在尾部的箭筒裡,掉下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太子大婚,我欲送禮,約太子殿下於亥時在涼棲澤一敘。”
涼棲澤也在郊外,但沒有那麼人跡罕至。更何況天界的天然溼地池塘本就不多,涼棲澤算一個。
如今春意已日漸濃稠,但天氣依舊寒冷,想要去踏個早青的人也不多。
冷山音看著這一切幾乎只發生在轉瞬之間,驚出了一後背的冷汗,但還是好巧不巧地瞟到了紙上的內容,一邊想著當個太子也蠻不容易的,時時有性命之虞,好像總有人要害他,一邊想著若是今晚太子有事,那便剛好方便她想辦法撬開水雲間的門。
歸昭看到那紙條後,手掌向上,立刻升起靈火,將它燃成了灰燼,隨後轉身看向正在偷偷思考如何開啟水雲間的冷山音,見她眉頭緊皺,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晚上有事,你困了就自己先睡下吧。或者你乾脆直接回無心宮裡也行。”
“嗯,好。”冷山音漫不經心地聽,漫不經心地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無心宮”三個字,立刻臉上就開始有些泫然欲泣:“嗯?不是,今晚可是我們的春宵,我若一人回了無心宮裡,第二天早上別說宮裡的男侍女侍,主神都會覺得奇怪吧?”
歸昭一臉好笑地看著她:“你當他們不知這婚姻的真實情況嗎?這兩位主神當年也是同我們一樣,太子妃選完第二天就昭告三界大婚的。你想說什麼?沒有感情基礎嗎?你當昨晚的無心宮是帶你白看的?”
“感情這兩個字,在天界無心宮,再也別傻乎乎得提。”
提不提的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不容易等到這種歸昭不在鬼火宮的機會,怎麼能就此放過啊?!
管那些感情做什麼?
感情能當她的情絲續命嗎?
別逗了。
不過那太子妃庭院好像也就是這個意思——成婚的第一夜,通常來說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初次能夠近距離接觸的時候,在這個時候,太子就算是出於隱私考慮,也不會輕易讓陌生的太子妃進他的宮門,而太子妃無處可去實在是一樁醜聞,若是住在宮裡,隨便說些什麼,也能把這樁事好好生生地圓過去,故事講得好了,說不定還能夠就此流傳一段空xue來風的神仙眷侶佳話。
只是她冷山音今晚必須留在鬼火宮,怎麼著也要讓歸昭同意下來。
於是她乾脆不演了,張嘴道:“我不管,我吃穿用度反正已經都在你的鬼火宮了,這突然離開怕是不適應,今晚睡不著覺,明日晨起就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主神那報道也不合適吧。”
歸昭失笑,其實太子妃在新婚夜住哪裡都不值得為天界的人津津樂道甚至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可能只是冷山音見得少,心裡有負擔而已:“行吧,我還以為我們大婚第一晚,你是擔心我帶些鶯鶯燕燕回家要親自看著呢。”
冷山音對於太子殿下已經臭了的名聲可謂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那些風流軼事幾乎是已經三界都傳開了的程度,流傳出了至少幾百個版本的故事。
不過在那幾百件風流軼事裡,有的故事假的明顯,但有的故事卻真假不可辨……形形色色、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不過這對冷山音這個正牌太子妃來說並不重要。
反正她圖的又不是太子殿下金尊玉貴的軀體。
回了鬼火宮後,冷山音一頭扎進了冥火居,告訴小云她今日累了需要早些休息,讓人別來打擾,隨後一頭扎進了旁邊水雲間門口的結界陣法裡,不停的用靈力去試探,渾然不知歸昭是何時離開的。
在她不屑的努力之下,卻發現那結界固若金湯,以水雲間的房間正中心那個點為球心向外延展出半徑,最後變成一個球,包裹住了整個水雲間。
其實硬破並非不可能,但需要大量的靈力灌注,直至擊破球面,方可撕開整個結界。
但這地方好像同歸昭有什麼連線,上次她也就只是碰了一下,人才剛剛落到池子裡,歸昭就一臉凝重的走來了。
以她現在的能力,恐怕自己的靈力剛觸碰到結界,歸昭就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所以她並沒有輕舉妄動,直到剛剛,確認了這個結界一點死角都沒有,一點縫也沒留之後,她便決定,今晚不如賞月吹風,休息一下,恢復恢復剛剛丟掉的靈力。
卻剛出冥火居的門,就聽見了那聲巨物砸向地面的聲音。
冷山音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到了正坐在地上,背靠著木頭架子,還渾身是傷的歸昭。
那畫面有些詭異——歸昭一邊催動靈力幫他開不遠處藥櫃子上的抽屜,身上一邊冒著血,靈力還一寸一寸地往回縮。
“哎你別動了,我來。”她實在看不下去歸昭這幅慘樣,走到了藥櫃子邊,抽開一個抽屜,裡面是幾列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小瓷瓶,她拿出一個,朝歸昭晃了晃:“是這個嗎?”
歸昭此刻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但葫蘆瓷瓶的樣式以及藍不藍綠不綠的顏色沒錯,他說不出話來,只點了點頭。
冷山音一路小跑到歸昭身邊:“怎麼傷這麼重?這東西倒傷口上是嗎?”
歸昭又點點頭。
這東西雖然他已經擁有過很久了,但真正用,今天這算第一次。
冷山音看著他已經被血染了一片,幾乎已經黏在身上的衣服,總覺得這樣看不太清傷口,於是她非常正直地開了口:“你這血有點多,要不把上衣脫掉,血擦一擦,看傷口更清楚些。”
這話沒什麼毛病,歸昭雖然眼前有點發黑,但神志還是清醒的,這個時候磨磨唧唧那就不對勁了,於是他又點了點頭。
為了加快清理傷口的速度,冷山音喊來小云打了一盆溫水,自己輕輕將歸昭的衣衫揭下。
有些地方的血液已經凝固,將傷口和布料粘在了一起,那傷口又在一直流血,場面一度非常糟糕。
等到歸昭的衣服落地,冷山音已經出了一身汗,那盆透明的溫水也已經變成了紅色。
“忍著點。”話音剛落地,小瓷瓶裡的粉末也已經落在了歸昭那猙獰可怖的傷口上。
只是這藥粉有些奇怪,撒到傷口上的剎那,傷口滲出的血液突然宛如水開了一般迸發出氣泡,隨後冒出淡白色的霧氣,眨眼間,血已經止住了。
但歸昭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本來以為,只是上個藥而已,就算冷山音下手重了一點,那也沒什麼,能有多疼。
但沒想到冷山音下手如此之輕,他卻疼得一陣陣發暈。
冷山音也發現歸昭的表情不對,猜想這藥療效快的代價大概就是疼。
但沒辦法,得了病就得治,況且這藥還是歸昭自己指的。
不過雖然疼解決不了,但可以縮短一下疼的時間。
“我一會兒給你快點上藥啊,我知道這藥用著不好受,我儘量快一點。”冷山音手起瓶落,很快撒上了四五個傷口的藥,但她也真沒管歸昭的死活。
或許疼痛是會疊加的呢?
歸昭被一陣一陣根本停不下來的疼痛弄得根本直不起腰來,甚至連罵人都有點張不開嘴——大概因為後槽牙咬的很緊。
等到最後一個傷口被撒上藥,冷山音才停止了自己的暴徒行為。
而此刻,因為失血過多和劇烈的疼痛,歸昭終於失去意識,在身體即將從木架子上滑下的剎那,被冷山音接住了。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五,雖然該有的肌肉哪裡都沒有少,對於冷山音來說,終歸還是有些重。
她喊來小云,兩個人以九牛二虎之力將歸昭抬到了今天剛佈置的,佈滿紅色紗幔的床上,冷山音剛坐下,卻聽見歸昭模模糊糊地喊了聲:“娘。”
“你娘在無心宮裡,你有本事自己爬起來找她去。”冷山音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此刻已經到了子時,她喊著小云儘早歇下。
“娘!你別走!”
歸昭不知道怎麼回事,躺在床上開始大聲叫了起來,眼睛裡竟淌下了兩行淚水。
冷山音頓覺有些不對,她伸手探向歸昭的額頭,被驚人的溫度燙的懵了一下,隨即沒管繼續叫嚷的歸昭,用最快的速度打了盆涼水,沾溼毛巾後敷在他的額間。
歸昭的手此時正無意識地亂抓,感覺到腦袋上傳來的涼意,便向上抓去,一把抓住了冷山音的手腕,還得寸進尺地又拿上來一隻手也抓著,弄得冷山音動彈不得。
但她也從沒見過這樣的歸昭。
初見時,他將她視為仇人,以一劍封喉之勢逼她說真話。
後來,她參加太子妃遴選,他場場都在看熱鬧,偶爾百無聊賴地逗逗其他前來參賽的神女們。
再後來,她變成他的妻子,成了天界獨一無二的太子妃,他也沒對她多溫柔半分,事事公事公辦。
這樣的歸昭,兇戾乖張、沒心沒肺。
但現下的歸昭,好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夢裡哭叫得像個孩子。
那些虛偽的表象如雲一般,變成此刻的雨滴落下來,冷山音這才看見,歸昭的天空,好像也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
但此刻,跟一個發著高燒,還夢魘的人是沒法兒講道理讓他恢復理智的,冷山音一邊哄著他安眠,一邊不斷將他額間已經熱了的毛巾重新浸到冷水裡,再擰到半乾給他重新敷上。
就這樣,直到天空隱隱發亮時,歸昭的體溫才逐漸恢復了正常,身上的傷疤也幾乎也好的差不多,夢魘也在一聲若有似無的“娘”之後,隨著清晨的第一陣霧被風吹散了。
而冷山音,在疲累之下,眼睛一閉,趴在床邊沉沉地睡了過去。
日上三竿時,歸昭才醒。
醒來的那一刻,好像頭有點痛,眼睛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模糊,身體也有種疲累感,手上好像……不對!手上真有個東西!
歸昭頭皮一炸,靈力已經蓄積到了指尖,撇著眼睛望過去,卻看見一個正熟睡的背影,那背影的手還搭在他的手上。
在他的手微微動作時,趴在床邊睡覺的人迷迷糊糊的連眼都沒睜,下意識摸了摸他的額頭,嘴裡說著:“退燒了退燒了。”又趴回原位沉沉睡了過去。
記憶回籠,歸昭想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麼,好似是有人約他去涼棲澤,他到了之後卻中了埋伏,一身傷的回來,他的新太子妃給他上了藥,好像還……還照顧了他一晚上,在夢裡,他又見了已經很久沒夢到過的人一面。
他輕輕翻身下床,把冷山音抱了上去,又傳了靈信給了醫仙宋跡,讓他速來給自己檢查一下身體。
宋跡踏進鬼火宮時,冷山音還沒醒。
可即便只是一個睡顏,宋跡還是認出了她。
那年,凡間的桃花開了整整一月,有一人一身粉紅於林間隨風起舞,靈動愜意,看上去格外肆意活潑。
那天,天氣很好,是個豔陽高照的難得晴日,他就站在林外,聽山風林澗、鳥鳴落葉作樂,望林中人踏樂起舞。
其實那人模樣如何他並不看的很清,唯獨額間一點桃花花鈿似真似幻。
如今終於再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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