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的眼睛
沒讓宋跡吵醒冷山音，歸昭就把宋跡帶了出去，在待客廳拉著人坐下給自己摸脈。
歸昭沒說話，宋跡也沒多言語，很直截了當的開始做事，只是那脈摸得宋跡皺了皺眉：“你這次傷的挺厲害，血氣虧了這麼多，被下了破血散？”
歸昭點了點頭：“嗯，我昨晚，夢到她了。”
宋跡正寫方子的筆頓了一下，輕嘆了一口氣，過了會兒才把藥方遞給歸昭：“這藥一日兩次，服用一週即可恢復如常。”
他頓了頓，心裡知道早早過世的她是歸昭心裡永遠的一根刺，就算平時隱著，可只要是一露頭，就能扎的人鮮血淋漓：“你那件事打算的怎麼樣了？”
歸昭困苦的神色終於開始變得嚴肅起來：“還在籌備，如今我剛娶妻，視線都在往我這邊看，我不宜動作太大。”
宋跡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又思忖了半天，還是覺得有的話該說：“還有……昨晚如果是你的太子妃照顧的你，你該謝謝她，不然你今天要是到了高燒不退的地步，可就不好辦了。”
歸昭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宋跡：“你平時可不會這麼多話。”
宋跡神色不變：“只是感慨一下，其實昨晚情況挺兇險的。”
“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歸昭隨意地擺了擺手，順手拿起了寫了方子的紙條：“你說的我知道了。小云！來按這個方子煎藥給我，一日兩次。”
小云接過紙條轉身離去，卻在拐角處停了下來：“太子妃。”
冷山音此刻已經醒了過來，睜眼的那一刻，看見紅色紗幔隨風擺動，陽光穿過窗戶正好照在天花板上。
那一瞬間，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昨天她不是忙著照顧那如此體弱脆皮的太子殿下，結果一不小心在床邊睡著了嗎？
她到底缺失了哪一部分記憶？
這問題越想越睡不著，冷山音乾脆坐了起來，準備去找太子殿下問個明白。
接過剛出房門，就遇到了小云。
小云同冷山音打完招呼便匆匆離開去煎藥，而歸昭看到冷山音時，臉上陡然出現了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這表情在太子殿下臉上可一點都不常見——畢竟自己這麼多年都沒有丟人丟到這份上，受這麼重的傷，還發燒讓一個並不那麼熟悉的人照顧了一晚上，自己還夢魘了，可能還做了點丟人現眼的事情。
但這表情在冷山音眼裡就是另一種意思。
所以到底有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麼睡到床上去的？？！
“太子妃。”
宋跡沉穩的聲音響起，拉回了冷山音已經偏出二里地的想法。
冷山音抬頭看過去，見開口說話那男人長的溫潤如玉，同一臉妖孽的太子坐在一起，兩個人風格不同，卻竟然還有些相得益彰。
她簡單回了個禮，聽見歸昭開口：“咳……這是我鬼火宮的醫仙宋跡，往後你若是身體有恙，也可找他醫治。”
冷山音抬眼：“那就先謝過宋跡醫仙了。”
宋跡一副謙謙君子模樣，行了個禮：“太子妃客氣，分內之事而已。”
忽然，宋跡收到一封靈信，他匆匆掃了一眼，隨後看向太子太子妃二人：“我還有要事在身，告辭。”
歸昭又擺擺手，冷山音中規中矩地又行了個禮，目送宋跡離開。
於是整個鬼火宮再次陷入令人牙疼的尷尬沉默氛圍裡。
太子殿下身經百戰，這尷尬氣氛也左右不過不說話的事，實在不舒服忍一下便是，遲早會解決，或乾脆不解決，但冷山音受不了，她一向活潑，如今這氣氛對她來說完全就是油鍋，只等油溫上來了把她好好從裡到外炸了個透。
於是她丟下一句：“我出去採買一下。”便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什麼也顧不上了。
天界的集市和妖族差別不大，都是攤子連攤子連成一條長龍，總共兩條，中間留出來給人行走的地方。
今日無事，回去看了歸昭也尷尬，冷山音決定在這裡從頭逛到尾，再從尾逛到頭，最好她回去的時候，歸昭也不在鬼火宮。
只是她沒發現，自她從鬼火宮離開之後，就有一雙眼睛盯上了她。
冷山音從沒逛過天界的集市，沒走幾步就被新奇的小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比如一些能認主的青蛙，能蓄積靈力的巧克力球，還有專門用來做衣服的靈力絲線等等，看的冷山音根本移不開眼，半個時辰能逛完的集市硬生生逛了一個時辰。
不過這次逛得很奇怪。
明明是自己一個人出來逛，腦子裡卻滿是太子殿下昨晚夢魘時的情狀。
冷山音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能隱約感覺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遍佈了歸昭夢魘的每一個角落。
她看著那能認主的青蛙，腦子裡想著，如果歸昭看到這個，會不會開心一點。
如果歸昭有一件流光溢彩還能替他擋擋普通箭矢的靈力衣服，會不會開心一點。
那能蓄積靈力的巧克力球會甜嗎，歸昭吃了甜品，還增了靈力，會不會開心一點。
……
想著想著，最後走回到鬼火宮時，她的兩隻手已經滿滿登登地掛著袋子，回到冥火居時碰到小云，還把小云嚇了一跳。
只是畢竟是主子的事情，小云不方便多問，只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告訴了歸昭這件事情。
只是小云剛走，冷山音剛回到冥火居，她就聽見隔壁傳來細碎的聲音，如同門開啟的吱呀聲。
水雲間裡還有有關情絲的線索，她不能放棄。
於是她幾乎沒怎麼思考地就出了門，只看見水雲間虛掩著的門。
她立刻用靈力探了探，發現那結界已經不知何時消失了！
此時不看更待何時！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門上，正打算推門進去，身後卻傳來冷冷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冷山音心裡咯噔一下，轉頭過去，看見歸昭黑沉如墨的臉正懟在她面前，不遠處還站著小云。
歸昭不兇的時候還好，那張妖孽般的臉怎麼看都別有一副風情，但一旦兇起來，臉上沒了開玩笑的興致，狹長的鳳眸裡瞳色極黑，連聲音帶著臉都沾了點凍過之後的冰寒。
冷山音被歸昭這幅模樣鎮在原地，也想不出來什麼藉口能說出來撐撐場子，只好沉默得站在原地。
這次尷尬的很透徹，歸昭那副表情，彷彿下一秒就要取她性命。
但他只扔下來一句：“你昨晚救了我，我今日不殺你，但這裡你也不可能繼續住了，現在立刻，帶上你的東西，去別的地方。”
冷山音終究有錯，只對著歸昭的背影說了聲對不起，那背影在原地僵了一下，隨即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只是今天剛剛心血來潮買的那些東西……
冷山音思索了半天要怎麼處理，最終還是把它們放在了鬼火殿最顯眼的地方，自己帶著一身行李去了無心宮。
無心宮裡給太子妃住的庭院還沒有名字，冷山音隨手用靈力改了牌匾。
從此，這個地方就叫桃花源了。
冷山音雖然沒有在鬼火宮住很久，但大體上什麼地方是幹什麼的，在哪，怎麼走，她心裡也有了一點數，唯獨一個地方沒去過，歸昭也從來沒和她提過，那便是地牢。
這地牢是歸昭自住進鬼火宮後就加班加點修出來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沒什麼人知道。
眼下，歸昭和決明正站在地牢最裡面的房間裡。
這房間裡有個十字架，十字架上掛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別人不知道，但歸昭和決明知道，這就是今天冷山音出門採買時一路跟著她的人。
那人身上已經遍佈血色，頭垂著，好像已經失去了意識。
歸昭朝決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決明便出了牢房門，回來時手上多了盆冰水，下一秒，這盆冰水就劈頭蓋臉地朝十字架上那人砸了過去，也將他瞬間砸了個清醒。
歸昭在一邊的桌上抽出一支匕首，抵在那人下巴上，嘴角露出嗜血的微笑：“我不願意跟你浪費時間，我勸你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知道你是歸景宸的人，說，你今天跟著冷山音是要做什麼！”
那人把頭一梗，一句話不說，把態度擺了個明明白白。
歸昭點點頭：“行。”
話音未落，匕首刺進木頭的聲音和慘叫聲一起響起，歸昭生生斬斷了那人的一根手指！
“你還有九次這樣犟著不說的機會。”歸昭收了匕首，從決明手上接過一條幹淨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把匕首上沾的血汙擦乾淨，期間還不慌不忙地進行著威脅：“或者你現在說，免得成為一個廢人，我還能保你平安，抹除你的痕跡，送你離開這裡，去凡間好好生活。你想想啊，要是十根手指都沒了，你對歸景宸還有什麼用處嗎？他顯然不會再用你，說不定還會因為你知道點什麼，乾脆直接把你滅口，也不是不可能，對吧？”
說來有理，但按照他辦事的性質，最忌諱的就是不忠，侍奉兩個主子。
況且這兩個主子還天天水火不容，恨不得睡覺時都在考慮如何不聲不響地要了對方的命。
他猜到自己的結局了，既然現在被抓了，那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不如現在給自己個痛快。
他本想咬舌自盡，卻被歸昭先一步看出來了這種念頭。
歸昭動作很快，抬手捉住了他的下巴，向下一卸，牙便使不上力了。
他規劃的“給自己一個痛快”的計劃徹底泡湯。
“看來你已經選好了，只是可惜了，不是我想讓你選的。”歸昭陰森森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來：“現在你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決明，放出訊息，想辦法告訴歸景宸，他的人，向我投誠了。”
決明領命離去：“是。”
被綁著的人怒目圓睜，似是沒想到歸昭這麼個堂堂太子殿下，竟然也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歸昭看著他氣憤的樣子，似是覺得十分好笑，他將匕首放在他臉上慢慢摩挲：“事以至此，你還不準備說嗎？”
那人依然梗著脖子不動彈。
歸昭笑了笑：“很好。”
下一刻，匕首劃過那人的脖子，血液噴濺而出，一半落在了地上，一半灑在了牆上。
歸昭又拿起帕子開始擦匕首，直到匕首被擦了個乾淨，他才把東西往回來的決明手上一扔：“處理掉。”
決明領命去辦，歸昭走出了地牢，一路走去了水雲間。
水雲間的結界不知是誰弄壞的，重建和修復花了歸昭好一會兒。
他眼下也不想再去思考到底是誰弄開的結界，那人跟著冷山音到底是想做什麼，應對歸景宸的下一步應該是什麼。
他沒來由地覺得好累，儘管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十多年，無一日停歇。
歸昭開啟水雲間的結界，推開門走了進去，手裡變出了兩壇年份很久的梨花酒。
就這樣大醉一場吧，在明天到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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