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
冷山音從昏昏沉沉的狀態裡掙脫出來,緩緩睜開眼時,只覺頭痛欲裂。
她還未完全清醒,昏黃的燈光刺進了她的眼裡,激的她又閉了閉眼,才適應了這光線。
她的面前擺著一堆已經劈好的柴,柴邊就是門,往右看是個土灶臺。灶下的火燒的正旺,灶上的鍋里正蒸著什麼,蓋了個破洞的大竹帽,蒸汽從破的洞裡鑽了出來,一路往上飄向掉了點牆皮的天花板。往左看,是一堆做耕作之用的農具。
她本人坐在一堆乾草之上,手腳都被捆住,眉骨處有一道凝了血的疤。
頭暈的感覺慢慢散去,冷山音開始回憶自己到底是怎麼才到這裡來的。
昨晚,她去了趟野郊桃花林,在屋子裡找到了秋為螢說的那本手冊,準備帶回去修習。
之前半路搭救了一把歸昭,本著人命為大的原則衝了一次,結果耗盡了靈力,差點沒把自己搭進去。
她猛然想到靈力與妖力之間平衡的問題,那日靈力消耗太多,不知身份是否暴露。
第二天睜眼就是歸承至來端歸昭的水雲間。
事態緊急,她來不及想別的。
此刻的後怕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冷山音的心裡直發毛。
但這幾天,若是歸昭看出了她是妖族之人,必不會讓她再在太子妃這位置上安安穩穩地坐著。
按照他的風格,他或許會絲毫不拖泥帶水地一劍了結了她的性命。
又或許他會放出訊息,以她為餌,把籌謀著送她來的人也一併抓住殺了。
但他沒有。
說明他大機率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又或者是知道了,但裝不知道,就是想像看小丑表演一樣看她要做什麼。
可是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
找不到情絲,她就會死。
世間萬千道,冷山音卻找不到任何一條退路。
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遇山開路,遇水架橋。
若是將來真的找不到……
也沒什麼可後悔的了。
至少她試過,為之付出過。
在凡間,人們總愛將這種心態稱之為“盡人事,聽天命”。
拿到手冊之後,她原路返回了桃花源。
進門的那一刻,她對於門內的一切還有印象。
池塘裡的荷花開了兩朵,假山上爬了些綠苔,亭子裡還有她某日隨手丟著的一件披風。
她的記憶截止到這裡。
柴火的灼燒味道有些嗆人,她咳嗽了幾聲,頓覺眉毛處有些疼痛,可惜雙手被綁著,她實在沒辦法自如活動,連用手摸一下傷處都做不到。
而且這繩子還是靈力化成的,比普通的繩子結實很多,只能用靈力衝破它才能讓它斷裂。
她閉上眼,全神貫注地感受靈力在體內的流轉,最終匯到一處,即將從腕間刺出的那一瞬。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她未睜開眼,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來人也沒管她。
冷山音很快聽見那人的腳步聲從右邊傳來,很快出現鍋鏟和鍋碰撞的聲響。
那人進來時沒帶門,此時有風從門口吹進來,冷山音有些冷。
她偷偷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想看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扭了頭向右看去,是個男侍拿著鍋鏟把鍋裡的蒸南瓜盛到盤子裡,他動作認真,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冷山音的動靜,對於她的存在也完全見怪不怪。
她在心裡吐槽了半天這男侍不帶門的壞習慣,同時緩慢地把腦袋向左轉過去。
門口,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冷山音眯縫著眼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看得很開心。
見狀,冷山音知道自己裝還沒醒這招已經徹底報廢,索性睜開了眼。
門口那人見她無意再演,便讓男侍推著他進來。
他一席硃紅衣衫,自上而下地俯視冷山音:“太子妃你好啊,我們見過的,在你和太子大婚那天。”
冷山音此時有些無語,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他腦子指定不怎麼樣——她和歸昭大婚那天,整個天界都在慶賀,若是要說見過的,那整個天界那天出現在大街上的人她都見過,而他怎麼可能記得所有的人。
雖然這輪椅她看著眼熟,但說到底他們根本一句話都沒講過。
要求對方記住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是不是太苛刻了?
但還好冷山音在妖族時已經做過了功課,這人的畫像她也見過,尤其對於輪椅印象深刻——畢竟其他人都站著,唯獨他坐著。
現在情況不妙,估計就是這人把自己綁到這來的,現在就激怒他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行為。
“我記得你,你應該就是歸昭的哥哥歸景宸吧。”
歸景宸聽了這話有些驚奇,眼神裡閃著病態的激動:“對,我就是。”
看著對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冷山音只好繼續開口:“那您今日……請我過來是因為什麼呢?”
歸景宸的神色瞬間收斂,換上冷笑:“你三番五次壞我好事,我總該給你點教訓。”
冷山音:……
看出來了,這人大概第一次做綁匪,不僅話術老套的可憐,情緒也不穩定的離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腕間的靈力此刻已經衝破了靈力繩,冷山音輕輕握住已經鬆下來的繩子,偽裝出自己還被綁著的假象。
“或者還有一種方式,你背叛歸昭,同我站在一起,今後歸昭倒臺,我依然可以許你將來主神的位置。”
歸景宸講這話時,眉眼間全是勢在必得,冷山音聽著腦子裡全是疑問。
他說站隊站在他身邊就能有主神的位置,她現下與歸昭夫妻一體,離主神之位不是更近嗎?
況且她並非為主神之位而來,也無意於主神之位。
冷山音看向歸景宸,掃了眼站在他身後的男侍,那人的靈路隱隱透過皮膚,暗暗的閃了點光。
是個高手。
硬闖的想法在腦袋裡打消,她低下頭假裝思考了片刻,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站在灶臺前的男侍突然轉向歸景宸開了口:“大殿下,晚餐已經備好了,今日您想在哪裡用飯?”
“待客廳吧,晚上風冷。”
男侍點了頭便出去佈置準備,歸景宸又分了冷山音一個眼神:“太子妃考慮一下,晚飯後希望能得到你的答案。”
說完,他也不管冷山音有什麼反應,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他抬了手,示意男侍停一下:“在這看好了,別讓太子妃離開。”
整齊的“是”聲響起,冷山音聽了,估摸著門外只有兩人。
房門“吱呀”一聲被關上,冷山音迅速解放出自己的雙手。
剛剛倒在乾草上蛄蛹時,她感覺到腰間被一個硬硬的東西硌著,眼睛向下一瞟,發現那正是與歸昭初見時歸昭給她的笛子。
歸昭的交代言猶在耳,她救了歸昭幾回,也該歸昭幫幫她了。
於是摘下笛子,她隨口吹了首小曲。
異響驚動了房外兩人,“嘭”的一聲,門被大力開啟,兩人舉著劍向房裡望過去,只見如桃花一般的女子坐在枯草上,神色堅定,她手上的束縛被開啟,繩子軟綿綿的躺在旁邊。
冷山音抬眼:“我想好了,待你們大殿下用飯完畢後,我向他說明。”
遠在鬼火宮的歸昭聽見腰間風鈴傳來的響動後愣了一瞬,才想起他那用來賠罪送出去的玉笛。
自水雲間被端,情絲玉被送走之後,他的狀態就一直不怎麼樣,禁閉期間不讓出宮,可歸昭常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盯著面前已經喝完了的梨花酒罈子,一盯就是一整天——不哭不笑,也不吃不喝。
決明看在眼裡急的要命,卻完全不忍心勸。
喪母之痛,對誰來說都是重創,任何言語上的安慰都顯得十分淺薄。
況且畫像上的人留下來的唯一一件物什也被拿走,對於歸昭來說,思念好像再也無處安放。
門外兩人又把門關上,冷山音繼續吹響玉笛。
歸昭腰間的風鈴停了一瞬,又繼續無風自動的響起來,聲音清脆,將他正在神遊的靈魂喚了回來。
歸承至說的關禁閉,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他只是派了兩個人在鬼火宮的大門那日夜守著,不讓歸昭出來而已。
若是歸昭真想出去,方法多的是,根本不在意這一條被封了的路。
不過既然是命令,還與責罰有關,歸昭不至於翻臉的太明顯——也就是說,他只要不青天白日的出現在公共場所,不把他出門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其實沒有什麼關係。
他套上一件黑衣,帶上能蓋住大半面孔的帽子,飛身上了房頂,朝著冷山音的方向奔過去。
景宸宮裡,歸景宸聽見笛聲,莫名笑了起來。
他想把歸昭踢下太子之位已經很多年,若是連傳喚玉笛都聽不出來,那真算是白乾了。
可是如今,歸昭被罰了禁閉,就算有傳喚玉笛,歸昭也來不了。
只是在他所得到的資訊裡,歸昭從來沒把這笛子給過任何人,如今看來冷山音是頭一個。
若能得到冷山音的助力,那扳倒歸昭簡直就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若得不到她的助力,那她就是一個巨大的禍患,還需早日清除乾淨。
前段時間好不容易把水雲間開啟,把事情鬧到了歸承至面前,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一直想知道,歸昭護的如眼珠子一般的水雲間裡具體有什麼,後來他的人幫忙打開了水雲間,看到了畫像上那個陌生的人,他很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於是想借歸承至之手弄清楚是誰過世後還讓歸昭惦念到如此地步,若能從這人身上找到點什麼東西,以此來牽制歸昭也不是不可行之策。
飯後,歸景宸慢慢悠悠地向廚屋走去,正巧歸昭也趕到景宸宮。
廚屋的牆上有個窗戶,他輕手輕腳地開了窗跳進來,一眼望到站在屋子正中央醞釀靈力的冷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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