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原(三)
老人蒼老的面孔上突然顯露出深重的惋惜,他搖了搖頭,在地上寫起了字,“那孩子,命不好”。
歸昭顯然對宋跡這件事相當上心:“老人家您還記得什麼,都告訴我們吧。”
老人回頭,目光深沉地掃了眼已經充滿死寂的村子。
他是宋家最後一個後人了,有些事不說,會被他一分不少地帶進棺材裡,世上還會有誰知道這世界上還會有一個名為宋家村的地方,千百年以來都旅行著“守望”的承諾?
儘管當初接受他們承諾的人,已經離開很久了。
他將兩人帶回了屋,引他們在一個桌子前坐下,顫顫巍巍地倒了兩杯茶。
這桌子也有些年頭,有一個桌角短了一截,被老人細心地拿了紙折起來墊上。
正對著這桌子的,是一路上冷山音和歸昭看到的兩張畫像,以及那一對小杯子。
只是老人家的這兩張畫像沒有遭什麼罪,依舊平整乾淨,畫中人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老人家還在山神的神龕前放了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正冒著熱氣的桃花糕。
這桃花糕看著一點都不陌生,冷山音有些驚異,想不到自己如此小眾的愛好,竟然在這麼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知音。
他們喝著茶,那老人不知從哪翻出了紙筆,開始長篇大論的寫起來。
這茶的味道也很熟悉,是冷山音很喜歡的桃花清香。
他們不知道,這村久沒來人,那老人這是拿他們當貴客對待。
老人筆下的文字如流水般傾瀉而下,似乎提到村子,提到這裡的宋跡,他有很多話要說。
他寫下,宋跡於百年前降生,是那一輩裡最小的孩子。
他母親身體不好,懷著他的時候就遭了很大罪,到生產時,體重不增反降,人也肉眼可見的變得臉色極差。
隨著宋跡見世的第一聲啼哭,她陷入永夜,再沒能睜開眼。
他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最初因為酒後砸了隔壁家的牛棚,卻不慎被一根木頭壓住了身體,被迫與牛同床共枕了一夜而聞名全村。
當時的村長說,此番行徑是山神海神給他的懲罰,如若他依舊我行我素,接下來的懲罰就不會如此溫和。
他爹不以為然,直到某次酒後他沒再回家。
第二天村民們上山砍柴,發現他爹腦袋開了花,在一條小山溝裡斷了氣,在他旁邊靜靜躺著一個沾滿血的尖銳石頭。
他們說,是山神降罰,只是可憐了孩子,五歲就沒了爹孃。
村裡人告訴宋跡,是他爹孃做錯了事,山神罰了他們。
小宋跡深受父親的害,又沒見過母親,便對這高高在上的制裁者有了無比崇敬的心思。
他時常望著家裡那兩張畫像發呆,想象著如果哪天,自己也有了這樣厲害的能力,一定要像山神一樣,將禍害帶離凡間。
於是他的祭拜成了村裡最虔誠的那個——每天都要踩著椅子爬上供臺,拿抹布擦神龕,畫上那些不小心沾上的灰塵,要用柔軟的毛筆輕輕刷走,貢品也該日日更換。
他們家並不富裕,甚至說得上貧窮,早年間父親酗酒,還欠了一屁股外債,很快貢品就換不上。
追債的人看著面前還不如供臺高的小孩,又是在同一個村裡眼見他長大,只好在門口吐了一口唾沫,呸出一句“算我倒黴”,再大搖大擺地離開。
小宋跡卻在那時,記住了所有來要過債的人。
不還債,是錯誤的事情,他不能這樣做。
還債,是對的事。
他做對的事,山神一定會幫他的!
隔壁家的女人同宋跡的母親在世時有些交情,她也有一子,已經有十歲,便想著收養宋跡。
但她的丈夫不同意,說這孩子克了母親克父親,實在是個不祥之人。
萬分無奈之下,隔壁女人只好偶爾給宋跡帶點吃的來,有時是自家種的一點蘋果,有時是一點弄好的飯菜。
宋跡已經在小小的腦子構想要如何還債,還未真正實施便得了隔壁女人的恩惠。
他知道,這是山神感應到了他的所思所想,這是給他的小獎勵,鼓勵他繼續這麼做下去。
第二天,小小的他背起了家裡那個破了個洞的小簍子上了山,想要像集市上那些人一樣,摘點果子出來賣。
他年紀小,只認得自己家裡曾經最常吃的果,以及放在供臺上的果。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果樹,卻發現那果子都長在樹梢之上,離他恨不得有十萬八丈遠,以他那小小的身軀,連片樹葉都摸不到,何況是果子。
他試過用兩隻手抱著樹搖,拿小石頭扔,甚至最後急了拿腳踹,果子都沒能落下一個,反倒把自己弄得疲累,最後筋疲力盡地坐在果樹籠罩的一點樹蔭下。
其他的果農路過這裡,也都是匆匆之色,甚至都沒看到這地方還有個小孩。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家要養,有自己的生活要討。
旁人的事,便是過眼雲煙。
無論當初引起了多大的風波,不過短短十幾日,便拋之腦後。
但總不能這樣,每天顆粒無收,他要怎麼活下去?
況且,他已經變成了村裡的禍人,剋死親人的流言深入人心。
他們說,宋跡定然上輩子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這輩子怎麼會過得如此悽慘?
那在他身邊,是不是就會收牽連,山神會不會遷怒他們?
沒人知道,也沒人敢試。
宋跡樹上的東西摘不到,也沒人願意正兒八經接濟他,他總不能自己餓死。
所以幾天後,他把視線轉向了一條河。
那條河不深,肉眼可見的能看到魚。
第一次,他抓了五條,其中還了兩條給隔壁的女人,三條在集市上擺了個攤賣,不成想全砸在了手裡。吃又吃不完,還無法存放,他丟了兩條半。
第二次,他抓了十條,依舊一條也沒賣出去。
第三次,他抓了十二條,有人找上他了。
那人也是村裡的人,住在村裡比較邊緣的地方,平時就靠賣魚掙錢,如今他技不如人,家裡也快揭不開鍋了。
他向宋跡提出條件,要他將魚按市場價的一半賣給他,他再拿出去賣。
宋跡欣然答應——有收入真的已經很好。
第一天,他攥著剛賺來的一點錢,敲開了第一個債主的門。
就這樣,用了將近五年的時間,還了他那酒鬼爹大半的賬。
再後來,那賣魚的說,宋跡為了抓一條大魚,一個不留神走進了深水區,就再沒上來。
那天,山神海神大婚,普天同慶,村裡會雕玉的老人給每戶人家都雕了兩隻杯子,說沾沾神仙的喜氣,將來他們村子裡一定都是好事。
沒人在意這個孩子。
他的一生只短短十年,卻一分不少的苦了十年。
最後一筆落下,冷山音和歸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心痛之餘,歸昭迅速的注意到了一個問題——那同他打鬥的“東西”約莫也有個二十來歲了,若人身死,那年歲必不可能再漲。
唯一的解釋是,那十歲的宋跡並沒有死,只是宋家村再沒人見過他而已。
可是為什麼,“他”又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了這裡呢?
生前都沒回來的地方,冷山音覺得他也不會再想回來了,怎麼會這樣?
有關宋跡的事情斷在這裡,也沒人能給他們答案。
歸昭忽然想到那些碎裂的杯子,按照老人的說法,這村子裡應當都愛戴山神海神,將他們捧著上了神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指望著他們,連做錯事都不敢,是萬萬不敢做出這種大不敬行為的。
所以杯子是誰摔的,那些畫是誰劃的,在此刻一目瞭然。
只是宋跡明明愛戴山神,崇敬山神,甚至將她視為無所不能的聖人,那他為什麼到頭來恨她入骨?
眼下,歸昭還有一個問題,他靠近老人,輕輕開口:“老人家,那村口牌子上寫著的‘守望’是什麼意思啊?你們是在守望什麼東西嗎?”
那老人點了點頭,換了張紙,細緻地壓平才開始寫,“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守的是山,望的是海。後來山神海神誕生,我們便一邊守山望海,一邊供奉山神海神。”
歸昭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你們守的是哪座山?望的又是哪片海?”
“山是桃靈山,也就是現在的無靈雪山,海就是東海。”
老人走到視窗處,勾勾手讓兩人也過來看。
窗外,赫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
另一邊,宋跡正在摸自己的醫箱,正打算看看凝血粉還有多少時,頭短暫的傳來一陣眩暈,緊接著湧入了一大段好像不屬於他的記憶。
記憶裡的大人很冷漠,而“他”過得很慘。
歸昭和冷山音向老人辭行,老人看冷山音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往供臺上的桃花糕上飄,在他們離開時,給冷山音裝了兩個剛從鍋裡蒸出來的桃花糕。
路上,冷山音想不通他們遇到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剛剛歸昭也一個字沒提,便一邊咬著桃花糕,一邊開口問歸昭:“歸昭,我們這兩天碰到的真的是宋跡嗎?”
歸昭接過她手裡拎著的另外一個桃花糕,牽過她的手:“是,也不是。這東西是宋跡的一魂,他那年死的時候,心裡積攢的恨意太多,便凝成了這一魂,在死後,這一魂就從軀殼裡跑了出來。”
“至於為什麼他又回到了宋家村,我們到時候回去可以問問現在的宋跡。”
“魂是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的,它認主,會從哪來回哪去。現在,估計它已經在宋跡的身體裡了。”
如果您覺得《情絲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91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