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原(二)
腳下的景色變化,在那一簇花出現時停下來。
冷山音抬眼,發現周圍的景色與這塊方寸之地格格不入——草地之上,及其怪異地放著一座寺廟,在正門上掛著個牌匾,上面寫著“清修寺”三個字,而在那草地之外,極其生硬的變成了寸草不生的黃土地。
看周圍的模樣,這大概是在什麼地方的村子裡,只是這一點人氣都沒有。
那個“東西”也不知道去了哪,冷山音和歸昭只好先探探環境。
這寺看起來有些破敗,裡面放了一個蒲團,臺子上放了兩個神龕,一個神龕供奉著山神,另一個則供奉的是海神。
神龕之上,掛著畫像。
這畫像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屬於山神上面被人用匕首劃破了幾道口子。
屬於海神的那一張還大喇喇地有一個洞,看上去是用石頭用力砸出來的。
儘管如此,但這畫像不知是用什麼顏料畫的,畫像上的兩個人栩栩如生。
山神是個女人,眉宇間皆是英氣,一身綠衫顯得柔美,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前方。
海神是個男人,他極其散漫地站在畫裡,笑意盈盈地看著前來祭拜的人,一身淺藍色衣衫隨風揚起。
這大概是千年以前的人,山神和海神的名頭冷山音在志怪中看過一眼,但沒有什麼很具體的介紹。
不知道是他們犯了什麼禁忌,沒人敢說,還是從始至終就沒流傳下來。
臺上什麼貢品也沒有,連供奉的香都沒有。
像是這山神海神和這寺主結了仇似的,雖然這兩張畫像站在了受供奉的位置上,卻根本沒受到一點受供奉的待遇。
冷山音用靈力極盡輕柔地用靈力揮去畫像上沾著的灰,門口卻傳來劇烈的風聲。
歸昭練武許久,下意識地回身擋住,那“東西”朝他身上撞去,力度之大將他撞退了兩步。
它再沒隱藏行蹤,用盡了必生的力量,在面前凝成一股黑色的屏障,朝著冷山音和歸昭用力推來。
那點屏障注入了它這麼多年來的全部修為,歸昭正兒八經拿出劍,如臨大敵地注入靈力,用力向那堵屏障劈過去。
那堵牆沒想到比他所想象的脆弱許多,隨著歸昭的劍劈下去,那屏障應聲而消——那東西在從前對這兩人的攻擊上盡了全力,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
煙霧散去,歸昭和冷山音震驚地看著面前那東西——它已經變得半透明,好似是誰的魂,而他的臉,像極了剛剛同他們分開的宋跡!
這實在是有些讓人難以接受,那“宋跡”在受了歸昭一擊之後,便摔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來。
冷山音覺得如果他如果是個人,他肯定得吐點血出來。
“你是誰?”
冷山音從來沒聽過歸昭用如此冷漠的聲音同別人說過話,理智告訴她,面前這人可能跟宋跡一點關係都沒有,她便抓住了歸昭的手,想讓他冷靜下來。
那“宋跡”嘴角勾起,卻笑意不達眼底:“我是宋跡。嗯……就是被你們丟在無妄海的那個宋跡。”
一句話,炸得冷山音頭皮發麻,歸昭也沒好到哪裡去,面色白了一瞬。
那“宋跡”還在開口:“不相信啊?可是世間怎麼會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呢?就算是輪迴轉世,也該變了樣子換了風格,說不定連性別都變了。宋跡如今還是愛穿白衣,對吧?”
歸昭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現在的宋跡確實鍾愛一席白衣。
“那有怎樣,這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兩人長得相似又怎樣,習慣相似又怎樣?”
冷山音看著歸昭宛如被掏了魂一般,一邊出言反駁,一邊抓住他的手臂。
那“宋跡”又看了看她,奇怪的眼神看得冷山音背後發毛——那眼神裡,摻雜著恨與崇敬。
這兩個詞擺在一起都很奇怪,何況是化作眼神望著別人。
“宋跡”自嘲地笑了笑:“你果真一點沒變,是我不該。”
冷山音聽得一頭霧水,她是得罪宋跡了嗎?
面前這個她都是第一次見,怎麼可能同他有過節?!
但“宋跡”並沒有過多解釋,他只朝自己的身軀看了一眼——估計是剛才用了畢生修為,現下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瞭。
可能是大限將至,他該走了。
其實死之前,能夠再看到他們倆一眼,“宋跡”也挺心滿意足的,但是恨藏在心裡太多年,已經成了化不開的結,死死纏繞住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知道,此生再難解開了。
而現在,他應該要回到他該去的地方了。
那“宋跡”在他們面前逐漸變得透明,最後消散在風裡,他們甚至來不及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是哪來的不該。
這個小村子裡,徹底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現下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啟動這個傳送陣,他們無處可去,不如在此舒舒服服找點線索。
這村子看上去有些大,已經荒廢很多年,雜草叢生,房子是用泥土塑形壘起來的。
離寺最近的那間房子大門虛掩著,歸昭小心推開,門上積著的灰塵和泥土渣撲簌簌地落了一地。
這房子採光不怎麼樣,進門後便是一片漆黑,兩人在手掌中燃起靈火照明,忽的看見在正對大門的地方擺了一個供臺,供臺上供奉著同清修寺一樣的兩個畫像,畫像上還是那兩個人。
不過這裡擺了些貢品,時間久遠,只能看出來這上面擺了個盤子,至於盤子裡有些什麼就完全不可考了。
或許貴重,又或許便宜,在長足的歲月裡,這些東西只能夠化作煙塵,消散於不知何年何月的春光下。
唯心意永恆。
這裡的畫像悽慘程度與清修寺的不相上下,上面被用匕首狠厲地劃了幾乎半張紙,但作案那人當時恐怕沒什麼力氣,那匕首看上去也並不鋒利,只能深深劃出幾道痕跡,偶爾戳破一點畫紙。
儘管如此,那痕跡看著依然令人心驚,像是這供奉之人同掛著的兩位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可既然恨意至此,又為何供奉?
他們想不通。
在離開之時,冷山音向後踏了一步,“咔嚓”一聲,有什麼東西應聲而碎。
她嚇了一跳,低頭看去,發現是個碎掉的瓷片。
不止這一個,在他們之前忽略的地上,還有不少碎裂的瓷片。
抹去厚重的浮灰後,瓷片本來的樣子顯露出來——上佳的瑩白成色,看上去同這破舊的屋子並不匹配。
有了這個新發現,他們兩人果斷蹲下來,繞到屋後找了點陳年柴火,點燃靈火照明。
瓷片統共也就十幾塊,他們倆拼的也快,不過一會兒,地上就出現了兩個用靈力勉強粘合起來的小杯子。
這杯子長得精巧,是現在看起來也非常流行的款式,並且這兩個杯子是一對,一個上面雕了山,一點青綠侵染其中,另一個上面雕了海浪,一點藍白於浮現其間。
他們將粘合好的杯子分別放在了供臺之上,滅了柴火才離開。
第二個屋子,第三個屋子……
裡面的情景竟然差別不大,總的來說就是,貧困的人家,失落的信仰,以及精緻但碎裂的瓷杯。
直到他們走到村口,才發現其實這個村有個名字,叫宋家村。
村口那寫著“宋家村”的大牌子上,還寫著“守望”兩個字。
在村口,坐著一個老人,他頭髮已經雪白,用一支修剪過的樹枝高高簪起,硬是在這暮色之景中廝殺出了一點精氣神。
見有人來,他渾濁的雙眼裡透出一股驚異。
“老人家,這是哪裡,你是這村子裡的人嗎?”
冷山音靠近那老人詢問,歸昭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股靈力藏在背後。
老人或許已經很久沒開口說話了,驟然聽見有人問他問題,一時間忘了怎麼回應。
冷山音也不急,只靜靜等著,眼神耐心。
那老人口吃不清地嘀咕了幾句,任誰也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他蒼老的臉上出現了些著急的神色,最後竟然一把摘下了頭上的樹枝簪子,在土地上寫了起來。
一陣風吹過,老人一頭白髮隨風飄了起來,他拿著樹枝的手微微顫抖,落在地上的字卻剛勁有力,極盡風骨。
冷山音靠過去看,只見地上寫著“此地乃宋家村,我乃宋家後人,生於此長於此,如今村裡只剩我一人。”
只剩一人……
那那個神似宋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背上陡然出了身冷汗,有些急切地問那宋家後人:“您確定這地方只有你一個人嗎?”
那老人又拿起樹枝在地上寫“家父三十年前與世長辭,此後宋家村便只剩我一人,再無其他人。”
歸昭一把扶住冷山音的肩膀,又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既然老人這麼說,那他就對今天遇到的那形似宋跡的東西心裡有數了。
它沒說謊。
他就是宋跡,一點沒錯。
但他並非全部的宋跡。
於是他嘗試著問了問老人:“您還記得,這村子裡,有一個叫宋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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