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原(一)
他們沿著歸昭劈出來的那條裂縫走著,時時注意腳下路的變化,果不其然,在路過一朵花後,他們腳下的情況忽然變了——右邊的裂縫忽然間消失不見,變成了完好的草地。
下一秒,他們兩人對視一眼,一同朝著那朵花走過去。
這東西實在隱蔽,哪怕有所準備,也很難注意到這朵不起眼的花。
更何況大多數人意識不到這其實是個上古傳送陣。
那朵花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是很常見的路邊野花,風吹過來隨之搖擺,唯獨不能跨過它。
幸好冷山音是桃花妖,天生對於花花草草更為敏感。
它的存在,不像是陣法的開關,倒更像一個標誌,標誌著此地有一個傳送點。
但冷山音有些疑惑,這花在妖族很常見,通常一群一群地出現,從來不會單獨一朵長在茫茫草地上。
還有,剛剛她和歸昭明明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怎麼會兩次都被髮送到別地去了?
他們在那朵小花旁邊用靈力標記了一番,讓它看起來非常顯眼,接著立即向別的地方走去。
歸昭看冷山音小小的臉蛋上掛滿了心思,愁眉不展,心下不忍,抬手變出了一個桃花糕——這是在路過凡間時,他隨意尋了個由頭避開人去買的。
那時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回去後看到宋跡調侃的目光後還裝作惱羞成怒,朝著他的肩膀給了一拳,冷山音聽見動靜回頭後,他扭過頭假裝看風景,臉頰卻微微泛紅。
冷山音看見歸昭手上的桃花糕,驚喜的叫了出來:“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想吃的?!”
歸昭笑道:“心心相繫,我接收到你的訊號了而已。”
冷山音低頭咬著桃花糕,心裡卻存滿愧疚,如若東窗事發,她的身份被戳穿,歸昭會如何看待她,她又該如何自處?
眼前的一切彷彿夢幻泡影,隨時都可能會消失。
歸昭眼見冷山音一口一口吃掉桃花糕,看得他滿心歡喜,可抬頭看向這吃人的草原,他想起來了他此行的目的。
什麼為了成為天下第一,鼎立三界之巔?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兩位主神對他的期望是枷鎖,是負擔,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使命,也有儘管沉澱多年卻始終放不下的執念,有在金玉其外的身份之外,他作為歸昭,必須要做的事情。
這份心也見不得光,可就目前來說瞞的很好,希望未來也是。
只是他要做的事情,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要花費多少經歷,他都必須做到。
只希望當這一切展露在陽光下之後,冷山音能原諒他的隱瞞。
“走吧。”
歸昭低下頭,看見冷山音靈動的一雙眼,忽然想時間就停留在這裡。
自私一點,不想過去,也不想未來。
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牽起冷山音的手,換了條路繼續往前走,抬眸間,那些情緒消失殆盡。
這次他們在被髮送回來的那一刻,看見了一顆平平無奇的草。
憑藉著冷山音對於植物強大的知識儲備和記憶,他們不停地走,重複用靈力標記傳送點,從清晨走到日暮時,那些靈力標記的花草竟形成了一個規整的圓弧狀!
用曲線將那些點連起來,正好是一個半圓!
如果不出所料,那另一半估計也是個半圓,可是在這個圓形地界裡,到底是什麼?
夜晚很快來臨,整個草原陷入沉寂,唯有那半圈靈力在發光。
走了幾乎一整天,冷山音有些疲憊,恍惚間,她看見身後有什麼身影掠過。
也許是太過勞累,眼前出現了幻覺,她並沒在意,只拉著歸昭在亮著的靈力附近就地躺下。
晚上的風有些涼,冷山音把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些,歸昭在一旁看著,乾脆把自己的披風也搭在她身上。
草原的夜晚能看得見更多星星,冷山音在桃花林長了將近二十年,通常只在枝椏間的縫隙裡窺得一兩顆。
那時她只覺得星星像凡間的鑽,若是有一天能抓來一顆,就放在床頭,每天睡覺前都能看到,那簡直太棒了!
如今,她躺在蒼穹之下,滿天星辰交相輝映,身下是黃土大地,草葉鬆軟,嬌花芬芳。
身旁還有她的伴侶。
她的伴侶正看著他,滿眼溫柔:“想什麼呢?”
想什麼?
想放棄仙人遺蹟,想歸昭愛她。
她不想讓這條性命繼續的不光彩,如果這樣,她寧願正大光明地去死,只是這樣就有些對不起養她長到的秋為螢……
若是仙人遺蹟在歸昭手上更有用,她會不遺餘力地幫他拿到仙人遺蹟。
不管代價是什麼。
“想天上的星星,什麼時候能落到我掌心。”
歸昭抬頭看了看天上,星星正眨著眼,像極了閃爍的鑽石。
他很早就注意到冷山音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比如漂亮的玉石,閃著光的螢火蟲。
在他的鬼火宮,還放著冷山音從集市裡買來的玉石和鑽,被他整理好了統一放在一個透明的小瓶子裡,擺在櫃子上。
“要等天上的星星落下來要等很久,在這段時間裡,它們可能堙滅成為灰塵,銷聲匿跡。”歸昭將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向冷山音:“但此刻,你目之所及的星星,以及整片天空,都屬於你。”
冷山音捨不得將視線從星星上挪開,胡亂點了點頭,剛準備閉上眼,卻在餘光裡又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身影。
這次不是幻覺!
她警覺地一骨碌坐了起來,顧不得別的什麼,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那身影卻憑空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歸昭也聽到了風吹草動,他迅速靠在冷山音的背後,兩個人看著兩個方向,眼都不敢眨。
這地方也真是的,怎麼喜歡晚上鬧鬼,連個覺都不讓人好睡!
兩人同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僵持了一會兒,歸昭突然感覺有一陣風從他的面門襲來,他下意識以靈力化盾擋在身前,竟然不知道同什麼碰撞出了劇烈的響聲。
不是刀刃相向的那種響,是盾和血肉之軀相撞的悶響。
歸昭一條腿頂在身後,用了大半力氣才化開這一下,身後的冷山音也不敢輕舉妄動——那東西又消失在歸昭面前,不知所蹤。
這就讓人有些頭疼了,若是像邪祟那樣,他們至少看得見對手在哪裡,他們也好知道朝哪裡打。
但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總不能一直等它出擊吧。
他們要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目前找不到它出現的規律,但知道它一定是存在的。
既它真實存在,就一定能被捉到。
思及此,冷山音覺得剛剛無妄河之上的天網就是一個很好的東西——只要鋪滿地面,那東西就能落入網中,再讓他們甕中捉鼈。
她朝著歸昭喊了聲:“天網?”
歸昭也正在想這個問題,聽到冷山音提出時還驚異了一瞬——這是少有能跟上他思慮問題時節奏的人。
他“嗯”了一聲,緊接著祭出靈力向右走去,與此同時,冷山音也掃出靈力,向左走去,中間的靈力化成線,相互交錯排列,頃刻間織成一張大網,向遠處無限延伸。
這禁制相當消耗法力,饒是他們兩個人合作,冷山音在此刻也感覺到了吃力。
她抬頭看了眼歸昭,歸昭眼下看上去也不好受,明明是冷風吹拂的晚上,他卻出了一腦門汗,手微微顫抖著,動作也略微顯得有些遲緩,可他咬著唇,目光死死盯著織著網的地方。
冷山音也知道此刻並不是放棄的時候,如果靈力不夠,那麼就把符咒往上疊,反正只要弄出來這網,能夠抓到來無影去無蹤的東西就可以了。
於是冷山音左手輸出靈力,右手開始不間斷地寫符咒。
不過多時,那網織成了。
十分鐘過去後,網裡依舊什麼都沒有。
這下事情變得有些奇怪了,明明這網幾乎耗盡了他們的靈力,覆蓋了所有的草地,但仍舊抓不到東西。
冷山音腦子裡閃了一下,驀地想到了那朵本該群居如今卻孤零零一朵的花。
她走了兩步,找到那朵在夜風中搖曳的小花,抬起右手就寫了個符咒朝虛空裡扔了出去。
那個符咒是她看怪志裡為數不多記住的,叫顯形符咒——能讓被覆蓋上隱匿禁制的東西現出原形。
果不其然,那道符咒晃晃悠悠地飄了過去,最終貼在了一個弧形的東西上,眨眼間,那半球形的東西逐漸顯露出來——那竟是一個更大的傳送點,不知傳送的是什麼。
或許是他們剛剛驚擾了那個似人非鬼的東西,它把原本在這裡的東西全部發送走了。
連帶著那些本該群居的花,也被帶走了。
那裡生硬地鋪上了一層顏色更淺的草皮,一看就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痕跡格外明顯。
這次冷山音學乖了,她看了眼歸昭:“一起去嗎?”
人生在世,執著所求之事也就那麼兩樣。
如今一樣擺在歸昭面前,他沒有理由說不。
於是他主動拉著冷山音,踏進了那半球形的傳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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