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河(四)
冷山音再次睜眼時,天色還是漫天的粉橘,霞雲依舊掛在原地,而歸昭正安穩地睡在她身邊。
“醒了?”
另一邊傳來溫和的詢問,冷山音轉過頭,看見曲竹還是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一隻腳踩在同他並排的椅子上。
“你靈路怎麼回事?自己又弄出來一條?”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說出的話讓冷山音心裡一顫,但語氣卻像只是在問她今天中午吃飯了沒。
她回頭看了眼歸昭,發現他還在睡著,便朝曲竹輕輕點了頭:“嗯。”
既然醒了,也沒必要再在床上躺著,冷山音給歸昭掖了掖被子,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坐在曲竹身邊:“還請幽冥之主替我遮掩,妖族天界之間隔閡已有百年,歸昭尚且不知道我還有一條靈路里全是妖力。”
曲竹抬眼看了下冷山音:“那你還真得感謝歸昭比你暈的早了。”
兩個時辰前,冷山音剛暈過去,曲竹發現他們傷口處,那些邪祟留下來的毒素迅速侵蝕靈力,甚至破壞了靈路,兩個人在那時都已是強弩之末。
歸昭是因靈力耗盡,而冷山音則是因為體內妖力靈力失衡。
在她昏過去的一瞬間,手腕處的紫色妖力迸發出來,嚇了曲竹一跳。
如今,她的偽裝已經成為了常態,多加一個靈路這種偽裝方法饒是活了上千年的曲竹也是第一次見。
好奇歸好奇,曲竹給她灌了點靈力,又治了傷,她堪堪睡了兩個時辰才醒。
歸昭沒有平衡可說,只能慢慢等靈路修復,等靈力恢復。
“這裡是幽冥府,地處三界之外,不屬他們任何一方管,還是個躲懶偷閒的好地方,這裡也適合修煉和滋養靈力,你們可以放心休息一陣,等歸昭醒了再說。”
“多謝幽冥之主,此等恩情,來日必報。”
冷山音朝曲竹行了個禮,被曲竹半路扶住。
“說來你可能不信,很久之前,有人託我來日若看到你們,則需好好照顧一番。她說過,你喜桃花,歸昭愛酒,但你們今日都受了傷,酒是不便喝了,我才準備了桃花茶。如今再見,我只當老友重逢,不必言謝。”
曲竹看著冷山音的眼睛,彷彿是在看她,又好像是透過她的眼睛,不知看向了誰。
冷山音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個好大的人情,只好一邊一遍遍承諾著“來日必報”,一邊自己偷偷想著要如何還這人情債。
“聊什麼呢?”
歸昭同曲竹有種無端的信任,不知從何而來,但就是有。
他剛清醒,就聽見冷山音不停地說“來日必報”。
冷山音笑著望過去:“沒聊什麼,幽冥之主給我們治傷,自當感謝。”
曲竹拍拍衣服站起來:“既然歸兄醒了,你們若是還有自己的事,便可啟程了,坐上門口木舟,它會帶你們去想去的地方。若是不急,也可再留一下。這天氣惹人實在睏乏,我先去睡一覺,二位請自便。”
冷山音只覺得這人好生奇怪,看上去高深莫測,偏偏懶散地讓人牙癢。
“曲兄,我還有一問,尚且未明,還請曲兄解惑。”
曲竹停了步子:“說來聽聽。”
“無妄河為世人所知是為一條河,可為何河裡竟一滴水都沒有,上面還下了如此之大的禁制,難道就沒有人發現過嗎?”
曲竹又原路走了回來,坐回了原位,給自己上滿了茶。
如果是這個問題,那便說來話長了。
千年以前,這條河就已經存在了,但它當時的名字,叫忘川河。
忘川河裡,盡是生前造了孽,無法正常轉世投胎的惡魂,那時河裡還有水。
凡惡魂入忘川,便是日日受剝皮刮骨之刑,直到那惡魂面目全非。
若是惡魂心中的惡念仍然不滅,他們就會變成邪祟,只能不生不死地存在於這人世間。
沒有皮相,不會思考,也沒有意識。
後來,邪祟外逃,為了能夠鎮壓它們,曲竹口中的友人們便幫他在忘川河之上建了條往生道。
往生道通向未來和光明,忘川河留著過去和罪罰,正好相生相剋。
為了遮掩往生道,也為了防止人誤入,他便在往生道之上加了一道天網禁制,將好事之人全部送到裡面,隔幾十年再將網內之人撈起來洗掉記憶再放走。
久而久之,就傳出了無妄河不浮萬物的說法。
無妄河這名字也是曲竹取的,河裡的秘密一半屬於生前,另一半屬於死後。
不想生之帶來,不念死後帶走,是為無妄。
沒給兩人繼續問話的機會,曲竹就消失在了兩人的視線裡,還帶上了房門。
歸昭站起身,朝曲竹剛進去的房門口鞠了一躬,便同冷山音一起坐上了小木舟。
下小舟時,景色突變,那一輪血月已經變成了東昇的太陽,回頭一看,那無妄河已經在他們身後——那小舟將他們帶過了河。
這下連渡河一起免了,但宋跡還留在河那邊呢!
他們總不好去找曲竹讓他幫忙再運過來一個人吧?
於是歸昭傳了靈信給宋跡,讓他自行回宮休息,他們繼續往前走。
宋跡腦子裡冒出問號,但不方便細問,只回了個好過去。
此時,歸景宸正傳信給凡師,問他情況如何,又思索良久,告訴他自己不想要歸昭的命了。
凡師:“已順利渡過無妄河。”
他看到了後一句,但也當沒看到。
歸景宸現在說這句話,難道不覺得晚了嗎?
況且從一開始,就不是他歸景宸一個人想要歸昭的命。
現在決定權在他手裡,由不得歸景宸想如何了。
他歸景宸一個名副其實的廢殿下,果然成不了氣候!
無妄河存在千年,早已成為一個地理標誌——南邊一側住滿人家,是凡間,北邊一側則荒無人煙,是一片草原。
這草原名為失魂原,也是後世之人起的名字,來源於它那神奇的傳說。
這是片會吃人的草原。
但它不吃血肉,只食生魂。
傳聞說,但凡是進到過失魂原裡面的人,出來後都眼瞎耳聾,五感喪失,還會宛如得了失心瘋一樣做出奇怪的舉動,比如半夜學雞鳴,走在路上突然毫無緣由地大笑……諸如此類。並且,從失魂原出來的第七天,那人必死無疑。
這是凡間的說法——生魂離體七日後,就算生魂無恙,肉身也會消亡。
剛踩上第一顆草的時候,冷山音眉頭一緊——她又感覺到了禁制的氣息。
暫且不知這禁制到底有什麼作用,放在這是幹嘛的,反正先試探一下總是好的。
她朝禁制的方向丟了點靈力過去,但意外的是那裡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這就很奇怪了,她預設的想法只有兩種,一種是靈力被反彈回來,這說明那禁制是在保護著什麼,另一種是靈力消失不見,那說明禁制是在吸收著什麼。
但這兩種情況都沒在這裡出現,她有些疑惑。
歸昭在旁邊看了半天,他也感覺到了禁制的存在,但也找不到確切方位,但看情況,那禁制好像對他們沒什麼惡意。
至少是不會攻擊他們。
於是歸昭率先徹底踏入了失魂原的地域,冷山音也迅速跟過來。
志怪上說,失魂原很難走出去。
具體表現在進去的人會無休止地兜圈,就算拿石子在路邊做記號也無濟於事,直到那些人筋疲力盡了,他們才會看到出口,並且一出失魂原,便宛如失了魂般,不知道是不是什麼未知的病症。
她倒是好奇,如果拿著石頭一直在路邊做記號,那不就只會走一條路嗎?
兩個時辰後,她覺得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歸昭的感覺對了一半錯了一半,對的那一半是這禁制不會主動攻擊他們,而錯的一半是這禁制對他們沒有惡意。
他們辛辛苦苦走了一個時辰,一點靈力都沒用,抬頭一看,面前的路全部用石子做過記號了,往後一看,身後的石子正擺的整整齊齊。
冷山音恨不得跪在地上。
如果這都不算惡意的話……那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惡意的禁制了?
不讓人死,但好像也沒打算讓人活。
他們好像一直在朝一個方向走,但結果好像顯示他們在兜圈。
兜的還是個大圈!
她不信邪,又換條路試了一次。
結局當然沒什麼變化,就連路上的景緻也沒什麼變化。
這樣繼續下去是絕對不行的,還沒找到路呢,先累死在這失魂原裡了。
歸昭也這麼覺得,並且他的動作比冷山音快——他將手平舉起來,移到正前方,選好角度後以手為刀,狠狠揮向地面,在劇烈的響聲之後,硬生生砸出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他們剛好站在失魂原的正中間部分,這一手刀下去,把失魂原分成了兩個均等的部分。
這下位置就很方便看了,他牽起冷山音的手:“再堅持一會兒走一下?”
其實不用他說,冷山音也知道要繼續走,畢竟事情都做到這個份上,她要是因為累鬧脾氣不走,實在顯得有些太過不知好歹了。
只是歸昭這麼一鬨,她心裡舒服很多。
同歸昭想的一樣,如果出現無論怎麼走都像圍著圈在走,除非是真的沒把控好方向,其他只有一個解釋——他們被無知無覺地傳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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