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河（三）
血從胳膊上滴下，她聽見歸昭在喊她的名字，混砸在周圍濃烈的邪祟相撞時產生擦碰聲裡，竟然聽起來不那麼真切。
她努力朝歸昭走過去，一條手臂狠狠撞在她身上，她猛然間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血，也一滴滴地落在了河床上。
突然，一束光亮起，照亮了無妄河底的所有角落，又以冷山音為中心，向外掃出一道激盪的靈力！
這道靈力比歸昭他們之前使的都好用，目之所及的所有邪祟就此被腰斬，斷成兩半摔在地上。
他們的傷口處流出一股黑色的液體，難聞的氣味瞬間縈繞在歸昭和冷山音周圍。
藉著光，冷山音才看到歸昭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身上傷口密密麻麻，最嚴重的一處在肩膀，看上去也是被怪物咬了個貫穿。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冷山音坐在地上，想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
低頭看去，她發現河床上竟然顯出一道金色的符咒紋路！
“血！”
冷山音腦袋裡靈光一現，朝著歸昭伸出了手。
歸昭沒理她的要求，只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用血汙看上去比較少的那隻手幫冷山音拍了拍衣衫上沾著的浮灰。
隨後他劃破自己的手掌，又看著冷山音眼都不眨地割開血肉。
兩隻手十指相扣，緊緊握在一起，血液從他們相交的指縫間滴落，砸在地上，那符咒紋路有了血液的滋養，生長地愈發蓬□□來，金光一路朝遠方亮過去。
這紋路不符合冷山音的審美，她只一眼掃過去便覺得許多轉折生硬的不行，像極了那種與什麼力量作鬥爭，使勁施加反方向力量拖拽形成的痕跡。
“你見過這符咒嗎？”
歸昭搖搖頭。
這符咒和平常的符咒非常不一樣——平常符咒是用靈力畫於紙上方便攜帶使用，通常不過巴掌大，而這符咒是以地為紙，很難想象要灌注多少靈力，才能鋪滿這整條河流。
地面上的金色延伸越遠，黑暗河道里被照亮的範圍就越大，藉著光，他們終於看清了這條河真實的大小。
長度和志怪中記載的差距不大，就算不落進河裡也很好測量，而寬度則約百丈，是條無可爭議的大河。
忽然，歸昭腳下一停，看見一個很突兀的筆觸。
它彷彿與這符咒並不相干，但又很好的同符咒融為一體，此番矛盾，讓他想起來一個符咒。
符咒流傳至今，大多都很簡單，基本一兩筆就能搞定，稍微複雜一點的便是陣法，需要幾張符紙共同使用。
只有在千年以前，才最流行復雜的符咒。
當然，符咒不會有一筆是白畫的。將現在那些不同功能的符咒拼湊起來，便能看到遠古符咒的影子。
歸昭認出，那點突兀的筆觸，來源於前不久剛在書上看到過的招魂符咒。
招魂符咒不招生人之魂，只招死人之魂，要將同屬一類的東西留一半趕一半，勢必會自相矛盾。
現在看來，招鬼魂或許是這條河的其中一個功能，符太大太長，他們也說不出來這河到底是幹嘛的，只能找到一丁點線索，就瘋狂地連蒙帶猜。
冷山音看到一塊筆觸相對來說最圓滑的部分符咒，同她們妖族長期掛在樹上祈福的祈福符咒很相似，知曉了這河還能送祝福。
歸昭又看到一塊他們天界常在送葬時使用的往生符咒。
冷山音又找到一塊能將兩地隔開，使它們互相之間不受影響的遮蔽符咒。
……
約莫走了很遠，直到那劇烈的拉扯筆觸再次出現時，冷山音意識到這整條河只有一個遠古符咒，還被重複著寫了約莫有上十次。
如此靈力，如此能力，想來寫符咒這廝當年該是個冠絕三界的妙人。
“嘩啦啦”
背後傳來不大不小的響聲，如萬千蝴蝶翩然而至，翅膀同時煽動，吹得兩人髮絲高高揚起。
冷山音向後望去，卻見一群魂走在他們剛剛殺過邪祟的地方。
他們的身軀已經變得半透明，看年紀和裝束，老人、嬰兒、青年、少年簡直一應俱全。
他們組成了大部隊，雖然走向死亡，卻不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暮色之景。
少年們走在一起，嘰裡呱啦的說些什麼誰家的櫻桃又熟了，誰家的小夥子生的俊秀正值婚配，誰家的姑娘織得一手好布……
他們看見冷山音和歸昭，為首的老人頓了一下，神色間寫滿驚詫，隨即帶著笑意朝他們鞠了一躬，帶著大部隊不緊不慢地離開。
兩人受這一鞠躬受著有些惶恐，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都是後輩，無論如何不該受這素未謀面的老人一禮。
那老人卻似是不在意，沿著河床向更遠處走去，步伐穩健，周身氣質沉靜，她身後的後輩們依舊吵吵鬧鬧，直至消失在冷山音和歸昭的視線盡頭。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生命的終點，沒有他們曾想象過的那麼壯烈。
那符咒發出的光更加璀璨明亮，想來是在發生作用了。
頭頂的那層天網還沒有破開，他們還得想想辦法。
不過既然他們的血有用，何不再試一次？
歸昭抓著冷山音的手，扶正她的身體：“還撐得住嗎？試試開天網？”
冷山音點點頭，這腳底的符咒似乎還有送靈力之能，不知不覺間，她體內的靈力逐漸豐盈起來。
幸好如此，否則早在用夜明珠打邪祟之後她的妖力就藏不住了。
他們倆又祭出掌中血，用靈力將血煉成劍狀，同時發力朝天網砍去。
一瞬間，天光乍洩。
不知觸碰了什麼開關，只是眨了個眼，他們就身處遍地霞雲之地，而他們正站在一艘小木舟裡，這木舟正漂浮雲端之上，載著他們向前方飛去。
在一座房子前，木舟停了下來。
這屋子簡陋至極，光從外觀看過去也僅比凡間的牛棚好一點。
屋子裡被打掃的及其乾淨，生活用具一應俱全，茶桌上正放著三盞茶，其中一盞茶麵前坐了個人。
那人黑衣廣袖，裡面是白色內搭，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一半，剩下一般隨意搭在背上，見有人來訪也不站起來，只一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舉了舉茶杯，目光散漫地朝門口兩人望過去：“來了啊，進來喝茶！”
坐在位置上的時候，冷山音和歸昭才有時間仔細端詳面前這人——他天生一副懶散相，柳眉細細直直，鼻樑高挺，嘴唇生的薄。
“二位可是在想這是何地？你們又是因何至此？我又是誰？”
他說什麼話都透露著一股放鬆且無所謂的語調，弄得歸昭也不由得放鬆了些。
沒等這兩個人說些什麼，這人自顧自抿了點茶潤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裡是幽冥之府，你們剛剛走的是幽冥之路，也就是你們現在的那條什麼……無妄河，是叫這個吧？至於我，我是幽冥之主，叫曲竹。至於你們為什麼回到這來……你們今後會知道的。”
冷山音也喝了口茶，頓時桃花的清香蔓延口腔，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曲兄，那河底符咒是什麼？”
聽見歸昭的問話，曲竹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翹起一個弧度，他的眼神看向手裡的茶，似在追憶什麼：“這符咒是我當年靈力虧損，為了防止落下禍患，友人們替我畫的，用來送死人之魂轉生，同時要隔絕底下的那些邪祟，也虧得他們這般用心，這懶散日子才讓我過了將近千年。”
歸昭點點頭：“您這友人當真厲害，想必當初也是冠絕三界的角色。”
曲竹笑了笑，沒在意歸昭言語裡的錯漏——千年之前，並無三界之分，只是後來世事變遷、滄海桑田，才逐漸劃分了地界。
“我那朋友也是對夫妻，和你們一樣，不過早在千年以前就辭世了。”
“想來你們在那河底也遇到邪祟了，那東西可難纏的很，你們……”他掃了眼面前兩人身上的傷口：“看上去不太好。”
“問題不大，被咬了幾下，血也止住了。”
對於連續遭遇兩側破血散的人來說，傷口能止住血，那簡直是再好不過了。
但他最近的運氣好像不怎麼樣，剛說完話，竟突然眼前一黑，後知後覺的有些眩暈，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幸虧曲竹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他。
這一拉牽扯了歸昭肩膀上的傷口，他臉上閃過一抹痛苦的表情。冷山音看情況不對，把手往他腦門上探了探。
果不其然，發燒了。
顧不得什麼禮義廉恥，曲竹一把扯開了歸昭的衣服，將他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此時，他們才發現那傷口已經變成了黑色，是中毒的徵兆。
他看見歸昭閉著眼皺著眉，任她如何努力叫他他都沒有反應。
冷山音一口氣急的梗在胸口，兩眼一翻也暈了過去，曲竹扶起她的手臂，發現她的傷口也成了黑色。
真是大意，邪祟有毒這件事難道現在大家都不知道嗎？
更何況這些還是在黃泉道底下的忘川河裡泡了上千年的東西！
曲竹搖搖頭，口中發出一聲輕嘆：“真是欠了你們夫妻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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