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靈雪山(二)
歸昭那一瞬間怔在了原地,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眼裡全是不可置信和狂喜。
那些心動曖昧,遠遠比不上一句冷山音那一句直白的“我喜歡你”。
“你……說什麼?”
冷山音後知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染上緋色:“我說……哎喲算了,你沒聽見就沒聽見吧!”
歸昭此時卻不肯糊弄過去,他站起身,雙手緊緊扶住冷山音的肩膀:“山音,再說一遍,好不好?”
他的聲音顫抖著,言語間已經帶上了一點哀求的味道,冷山音低了點頭,他便矮下身子,緊緊盯著冷山音的一雙眼,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開。
冷山音與歸昭的眼神相交一瞬,便像觸了電似的移開,臉龐愈加的紅,手指緊緊攥著衣服角,拼了命的要躲開歸昭的眼神。
他的眼神太過熱切,冷山音只看了一眼,一把火就從心尖開始燒起來。
房間裡,重疊著兩個人的心跳聲,比呼吸聲還響。
僵持了一會兒,冷山音實在受不住這個氛圍,加上歸昭鍥而不捨地望著她的眼睛,她簡直無路可逃:“我說,我說,我喜歡你,可以吧?”
她似是堵著一口氣,把這些話說了出來,而那口氣也順著張開的唇齒溜走,她再不敢看歸昭的眼睛,只好把頭埋得更低,掩耳盜鈴似的用雙手捂住整張臉。
但歸昭怎麼會讓她得逞:“山音。”
他輕輕喚她的名字,聲音溫柔的彷彿是在唸一首情詩。
“你把手放下來,好不好,看看我的眼睛。”
冷山音沒放,搖頭的動作連帶著整個上半身都晃了起來。
這幅樣子落在歸昭眼裡實在是可愛至極,他輕輕抓住冷山音的手,用了點力,但相當溫柔的把她的手從臉上摘下來。
冷山音的整張臉已經徹底紅透了,現下她實在有點沒辦法面對歸昭。
儘管她一向認為愛恨隨心,愛了就要說,恨了也該直截了當的恨個明白。
可對方是歸昭,她實在做不到灑脫地說愛。
從前在妖族,誰又看上了誰,誰又想了解誰,冷山音總是透過最靈敏的嗅覺發現,然後就一邊滿腦子給其中一方想招,一邊急吼吼地等著看後續。
表白通常只要說“我喜歡你”就足夠了,樂於當紅孃的冷山音在過往的二十來年裡聽過無數次。
而“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看起來很短,聽起來很輕,只有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時,才知道它到底多重。
她忽然感覺到臉上傳來一陣涼意——是歸昭雙手捧起了她的臉。
那雙眼裡的熱切慢慢退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溫柔、珍惜、慶幸、寵愛、心疼……除此之外,還帶了一點求之不得。
冷山音在那雙眼裡看到了很多東西,但總有一個字,能將它們一言以蔽之——愛。
愛的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能讓人忘記來路,放棄歸途,只想現在,只要現在。
任何脫離了“現在”的存在,好像都變得讓陷入愛裡的人難以接受。
就像現在,她貪戀歸昭掌心的溫度,痴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想下一秒就和他擁抱,交換體溫。
可是……
算了,要什麼可是,她要現在!
眼前,歸昭那張妖孽般張揚的面孔在她眼裡無限放大,直到最後,她能看清歸昭臉上細小的絨毛,與此同時,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不過一瞬,那觸感又抽離,歸昭的臉又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這次,他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歸昭從來沒有明白過婚姻的意義,在他眼裡,亦或者說實在歸承至和烏以靈眼裡,婚姻是工具,意味著家國天下的責任,歸昭避之不及,又無法逃脫。
直到現在,他開始慶幸,慶幸自己和冷山音之間有婚姻。
他想,幸好現在只有他和冷山音兩個人在這裡。
幸好是他們倆一路來。
幸好冷山音救過他很多次。
幸好當初冷山音通過了遴選,在一眾人裡脫穎而出,成為了他的太子妃。
幸好當初在城門口,她就闖進了他的眼裡。
他知道,如今他的婚姻裡全是幸福。
足夠了,這樣就足夠了。
就算他們沒拿到仙人遺蹟,一同死在這東海和無靈雪山,也算是種天大的福分。
下一秒,冷山音伸手抱住了歸昭,腦袋貼著他的胸口,聽見歸昭的心臟傳來的“咚咚”聲——雜亂無章,但又快又重。
她的嘴角也揚起笑意。
身體不會說謊,還好歸昭也沒有現在看上去的那麼淡定。
這麼鬧了一番,兩個人的精神也好了些。趁著歸昭去洗漱,冷山音把地上鋪了一半的被子收了起來,思來想去最後把它安置在了椅子上。
從浴室出來,歸昭眼裡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床小小的被子,甚至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剛乾過在地上鋪被子這件事。
冷山音感覺自己的後背一暖,獨屬於歸昭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朝她湧來。
還虧她想了半天被子放哪,弄半天這人根本就沒操過一點心!
“山音。”
冷山音聽見背後的人語調繾綣地叫她。
“剛才有點太激動了,好多話沒說,現在補上。”
“我愛你,很愛你,在之前,也許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你了。”
“此番路途艱險,若是能成功回去,我們便接替主神之位,做滿一世夫妻,或許會有孩子,或許沒有,這些都不要緊。”
“將來我們的主神之位要被繼承,我們可以取賢而用,廢掉現在只看血緣的怪異思路。”
“若是遇了險,我便拼死護你,如果你想,就替我接過這天界河山,若是不想,你便自己尋一佳處,安穩餘生。”
“若是我們兩人都難逃劫難,不如就一起葬身這雪山大海,來世再見面。”
歸昭還想繼續說,卻聽見懷裡的人突然笑了出來。
冷山音轉過身面對他:“你怎麼在這種事上想這麼多?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呢,你著什麼急啊?”
歸昭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歸昭愛冷山音,自然要替她多想一點。”
冷山音收回手,又轉過身:“好了我知道了,早點休息吧,晚安。”
歸昭又把人往懷裡摟了摟:“晚安,山音。”
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冷山音臉上時,她恍若昨晚的一切都是夢境。
她想從床上坐起來,腰間的一雙手阻礙了她,將她從臆想裡喚醒。
“這麼早?不再休息會兒?我們離雪山近,出門就是,確保休息好。”
身後的聲音從她肩膀處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冷山音搖搖頭:“正事要緊。”
睡了一晚,她從昨晚熱血上頭的衝動裡冷靜下來,那些被忽略的問題又一個個湧上心頭。
搖搖欲墜的生命,還有與其相比之下她更加憂心的——她的身份。
極喜後的極悲,更讓人痛苦。
只是或許在世界邊緣的極地裡,他們能短暫的背棄身份帶來的枷鎖,縱情聲色。
至少現在,天界離這裡十萬八千里,誰也管不著他們。
冷山音想著想著,坐在床尾沒了動靜。
熾熱的體溫從身後貼過來,一隻手臂攬住她的肩膀。
“別想那麼多,嗯?一切有我。”
冷山音扯著嘴角笑了笑,只希望來日,歸昭不要恨她。
歸昭心裡此刻也並不好受,他隱瞞多年的秘密,在見了天日之後,能不能繼續得到冷山音的愛。
又或者說,他一定會親自捅破這個秘密。
有人做錯了事情,就該承擔責任。
到時……
反正對於冷山音,他絕不會放手。
在昨晚冷山音說出那四個字之後,他就再不會放手。
無論發生什麼。
辭別店家,他們站在了無靈雪山的山腳之下,向上望去,便是滿目雪白。
這裡的氣溫更低一些,寒風吹過,冷山音瑟縮了一下——儘管穿了件厚披風,但她的本體桃樹怕冷,長期呆在這地方,會被凍死。
周圍還有一些旅人,穿的十分厚實,帶著包袱慢慢向上爬。
只不過,他們通常只會在半山腰還不到的地方停下,那裡已經能夠看到整個凡間。再向上,便風雪凜冽,溫度驟降,光是來觀景的人,就不會再向上攀登了。
而他們的目標,是攀到山頂,然後翻越那座山。
沒了靈力護體,冷山音的身體裡只剩下妖力,她要隨時控制著,防止妖力洩露。
“走吧。”
歸昭今日一身黑衣,在白色雪山之上顯得格外明顯。
他走了兩級臺階,朝冷山音伸出手。
冷山音輕輕握上去,歸昭手心傳來暖意。
歸昭回身之時,看見一個形似宋跡的人影,只低頭看了看路,再抬頭時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身影。
心裡不安的感覺又浮現出來,但找不到緣由,歸昭只好把它歸結為同冷山音確定關係後的患得患失。
在不遠處的半山腰上,冷山音一眼掃過去,看見了一個很小的紫色光點。
她一眼望過去,就知道那是來自於妖族的妖力。
但她有些奇怪,妖族之妖大多怕冷,幾乎不會來這極寒之地,若是為了仙人遺蹟,千百年來能真正走到這裡的也就出了那麼一兩個。
而今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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