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靈雪山（三）
觀景平臺並不算高，他們速度很快，未至晌午便到了。
歸昭一路上都在找那形似宋跡的身影，但再沒看到。
如今人間已經恰近年關，街上推著小攤出來的小販多了起來，剪紙窗花、冰糖葫蘆、玉簪耳環簡直應有盡有。
不少人家還在自家門口貼上了對聯，掛上了燈籠，小孩子們在門口放著爆竹，噼裡啪啦的響聲在這雪山上都能聽見動靜。
從這觀景臺望過去，人變成了小小的螞蟻，就連人間那條最繁華的長安街，從這裡看過去也不過窄窄短短的一條。
忽然，冷山音覺得臉上傳來涼意，仿若雨滴輕落，她抬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指尖，轉瞬間融化成了水。
妖族向來是沒有雪的，天界又不分四季，常年都是和煦溫暖的景象。
所以這是冷山音第一次看見雪。
也是歸昭第一次看見雪。
不過冷山音雖在妖族，但凡間的話本也沒少看，在那些愛情話本里，總會有一番下雪的場景，然後在漫天風雪裡共許白頭。
橋段俗套，好像每本書裡的主角都會這麼做。
好似這樣，就能真的同對方一路走到生命終點。
甚至來世改頭換面了，還能在某個街口同對方來次美麗的意外。
再相聚。
此時，歸昭也發現了這落下的雪花，他側頭看著冷山音好奇又欣喜的樣子，心裡被塞得滿滿當當。
“雪！”
“歸昭你見過嗎？凡間的雪！”
慢慢的，雪越飄越大，從剛才的一點點掉落變成了鵝毛大雪。
不多時，冷山音和歸昭的肩膀上都落了薄薄一層，頭髮上也掛了一些。
那些浪漫的場景裡，如今鏡頭對準的是他們。
若是今日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嗯，看見了。”
歸昭的聲音很輕，被一陣風吹進了冷山音耳朵裡。
或許真是老天給機會，這場夢持續到了現在。
他們趕上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轟隆隆——”
劇烈的悶響傳來，觀景平臺上旅人們忽然變得驚慌，他們慌不擇路地從來的地方想要向山下跑去，嘴裡還不停地喊著：“雪崩了！快走！！！”
冷山音和歸昭沒見過雪崩，若是有靈力傍身，他們也不會害怕。
可怪就怪在這雪山壓制了他們的靈力，弄得他們如今同肉體凡胎無異。
頭頂上，巨大的風聲裹挾著雪從山上滾落下來，震天的響聲做著最後的預警。
但它顯然時間沒給夠。
亂作一團的人群疏散通常需要更久的時間，雪崩絲毫不意外地追上了冷山音和歸昭，以及那些沒來得及撤離的人。
一瞬間，厚重的雪呼嘯而下，蓋住了沒來得及走的人。
在大雪蓋下的前那一刻，冷山音沒再猶豫，她用一道妖力甩在地上，它便在地上蔓延，最後織起一道細密的保護罩，將那群人和歸昭攏在其中。
但她不敢讓歸昭發現自己來自妖族，只好自己主動鬆開了手，墜在風雪之中，抬手給自己也弄了個保護罩。
歸昭在冷山音脫離他手的那一瞬間，他的臉就白了。
他沒空想這個保護罩是哪裡來的，只是在整個保護罩裡都沒有找到冷山音的時候，臉更白了。
外面的風雪還在繼續，壓在保護罩上的壓力還在不斷地加重。
冷山音盡力支援著兩個保護罩的形狀，壓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她早知道會這樣，便從一開始就離開了歸昭。
妖力最顯著的特徵，就是無論使用妖力的人用妖力做些什麼，都會付出對等的代價。
就像現在，冷山音用妖力搭建了保護罩，但壓力需要冷山音全數承擔。
但現下有些奇怪，冷山音現在揹負的重量，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重。
或許是錯覺？
在極端環境下，的確能夠激發人的潛能。
終於，雪崩停止了。
冷山音將雙手向上抬，想把攏住更多人的保護罩向上挪，將它從厚重的雪裡生拔出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更輕鬆了？
甚至比剛剛支撐著等雪崩結束那會兒更輕鬆了。
恐怕這事兒她說給師父秋為螢聽，秋為螢都不帶信的。
沒過一會兒，大保護罩就從地面上出現，帶著紫色流動光的保護外殼在一瞬間消失。
那些旅人們不懂，劫後餘生的慶幸蓋過了所有其他的情緒。
他們鼓著掌，哭著，笑著，擁抱著，還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山神顯靈。
只有歸昭顯得格外狼狽——他的眼睛紅了一片，神色裡是說不出的急切。
哪裡的雪有一點鬆動，他便往哪邊去找。
他的雙手一刻不停地挖著雪，直到被凍得通紅也沒停下。
有好心人過來勸，讓他彆著急，他們都沒事，那他找的人一定也沒事。
歸昭紅著眼，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的慌亂無措。
直到他面前，那一攤雪動了一下。
他立馬伸手去扒，在第三下時，抓到了冷山音溫暖的胳膊。
他急切地喊著冷山音的名字，一邊將她從冰天雪地裡拖出來。
看見陽光的第一眼，冷山音是笑著的。
歸昭管不了別人的眼光，他急急忙忙把冷山音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確認她沒事之後，一把抱住了她。
這是第二次了，只在一念之間，他差點失去她。
“對不起，是我沒拉住你。”
冷山音聽著歸昭些許顫抖的聲音，愧疚之意從心底升騰。
歸昭是天界最尊貴的太子，他該端坐高堂之上，受萬人敬仰。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一個騙他的女人，擔心的食不下咽，就連最基本的冷靜自持都全丟了。
“對不起，我不該讓你擔心的，今後……不會了。”
歸昭沒說話，冷山音感覺她的脖頸處好像滴了點溫熱的液體。
是……歸昭在哭嗎？
無人知歸昭當下有多害怕，他曾眼見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一個女人離開，從此將有關她的一切束之高閣，每每思念至極，才去看看她的遺物，一邊懷念，一邊警醒。
如今，無論如何，冷山音都不能離開他。
他接受不了。
冷山音拍了拍歸昭的背，好一會兒，歸昭放開她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常態。
“小心！”
站在歸昭身後的人忽然大喊一聲，歸昭和冷山音還沒來的及反應，忽然就感覺到身下一空，向下無限下墜。
歸昭這次死死抓住了冷山音的手，將她護在懷裡。
摔在地上的前一秒，歸昭轉了個方向，讓自己墊在冷山音下面，心甘情願地當了個肉墊。
但預想之中的疼痛感並沒有襲來，他低頭一看，自己摔進了一堆乾草裡，乾草鋪的很厚，他意外地覺得還挺舒服。
此時換冷山音急紅了眼，但她不問，把歸昭拉起來就轉著圈的看他。
“我沒事，真沒事，這裡的乾草幫我緩衝了，彆著急。”
方才看到歸昭的急迫，她更多的是愧疚。
當下她自己急迫起來，才發覺歸昭於她，到底有多重要。
就像她于歸昭，是多珍貴的存在。
雪山的更高處，此刻正站著一個人……還有一個是坐著的。
歸景宸此刻正用妖力控制著輪椅，讓他能夠自由的在雪山上移動，他身邊站著一身白衣的凡師。
凡師穿的實在寡淡，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這兒有這人。
不過歸景宸看上去就不太好，他剛剛才吐了兩口血，此刻嘴角處殷紅一片。
前不久他正用妖力帶著自己和凡師弄出來一個雪崩，不知為何突然背上了千鈞的重量，給他生生壓出來了兩口血，他立即用妖力傳信給流螢，說感覺不對，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流螢只很乾脆的發過來六個字：“血不夠，繼續放。”
歸景宸被這兩個字堵的一口氣壓在心口，半天沒緩過神來，過了一會兒，許是覺得自己那兩個字的回覆實在太過敷衍，流螢又發了條更長的來，態度也真誠了很多：“如果大殿下不放心，我可以來看看，你現在在哪裡？”
流螢同他的對話一向乾脆至極，絲毫沒在意過情面，全當是交易處理，但這條訊息發的卻極盡人情味，看上去有些奇怪。
但歸景宸沒想那麼多，看流螢態度難得好一次，還以為是她今天心情好，願意奔波這麼遠來這地方給他解決問題。
凡師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妖族妖力需要代價這件事他知道，但弄出來雪崩的代價是感覺自己被雪崩埋進去嗎？
這好像有點不對。
但沒事，歸景宸就是個不怎麼有腦子的人，一顆心全撲在歸昭和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管他翻出什麼風浪，都同他沒有半分關係。
他只需要借歸景宸的力，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就行了。
當然如果歸景宸不中用也沒關係，無非是他自己需要多花點功夫而已，也不礙著什麼事。
不知道自己掉進哪個洞的冷山音和歸昭感嘆著自己運氣真好——這地方看上去是有人居住過的，有石頭雕出來的一個簡易小床，有小桌子，甚至還有茶具，也有多年沒用過的土灶臺，不過現在看上去也不怎麼能用了。
這裡的陳設很簡單，但勝在空間很大，一眼看過去相當開闊，如果不是親自掉進來這洞，冷山音恐怕還要懷疑到底是不是他們又中了什麼陣法的招，被弄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他們現下不是要找地方住，他們得出去。
歸昭抬頭一看，剛剛還有的洞口現在已經被白雪覆蓋。
得，短暫的好運要用今後的運氣來償還。
如果真的有山神，那它還挺小氣的，連賬都不讓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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