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靈雪山(四)
歸昭翻翻找找,想找點能夠出去的線索,卻在櫃子裡,找到了一個小酒罈,酒罈上貼著一張紙條,但年限已經太過久遠,看不清是寫的是什麼。
他開啟小酒罈的蓋子,一股濃郁的桃花酒味道毫無預兆地竄了出來,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他忽然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只是他做太子多年,酒只能作為他極偶爾的消遣,更遑論他喜歡什麼。
這點熟悉的感覺來的莫名其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緣由。
“你找到什麼啦?”
冷山音走過來,看見歸昭正抱著一個酒罈子發呆,她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歸昭?”
歸昭入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手一抖,差點把罈子裡的酒潑出來。
但也就是這一抖,歸昭忽然發現,這酒好像不是普通的酒——幾絲金色的光混在水中,水面起了波紋,將光折射出來。
冷山音此時也看到了酒裡的異象,她愣了一下:“這是……”
“嗯,這是靈力。”
歸昭有點意外,這地方明明抑制靈力,但在這山裡的小屋子裡,竟然還藏著靈力。
再往裡走,在他們面前裡忽然出現了一棵用巨石雕出的桃樹。
這樹枝幹粗壯,看上去需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幹。
再向上看,這桃樹亭亭如蓋,葉子襯著盛放的花,是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冷山音覺得雕這樹的人雕工真是極好,她自己的本體就是桃樹,最清楚有關桃樹的一切細枝末節,而這些細枝末節竟然在面前這作品上一分不少的展現出來。
歸昭也不由得靠近了這桃樹,沒注意到腳下有個小石頭。
他被絆了個趔趄,手上那壇桃花酒撒了一點出來,好巧不巧地灑在了桃樹的枝幹上。
下一秒,金光浮動。
幾絲金光朝著樹冠湧去,分別蔓延到幾根分叉的樹枝上,垂下幾條紅色的祈福布條,看上去竟然有些意外的肅穆感。
冷山音看愣住了,歸昭卻好像發現了些什麼。
那幾條祈福布條無風自動,掛的比較高,他們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字。
下一秒,歸昭把整壇桃花酒全部倒在了石雕桃樹的根部。
剎那間,數萬縷金色的光自下而上,重重疊疊地遮蔽了整個樹幹,而靈力掠過之處,樹木變得真實起來。
轉眼間,樹冠綠了一片,桃花粉紅,枝幹上出現了數百條祈福紅布。
“刷”的一聲,紅布條齊齊垂下。
“我同春風一道來,歸去霜雪滿星河。”
“萬紫千紅盡是春,唯桃兩枝入我心。”
“心上山神已離久,人間又過幾場秋?”
……
這些紅條上的句子看上去都只出自一人之手,還全是自言自語。
也像是寫給心上人看的。
一條一條,不知寫了多久,直到墜滿了枝頭。
還好這是用靈力儲存下來的,若是真的用布寫著,這麼些年過去,恐怕早就成了灰,無論如何也留不到現在。
歸昭想起宋家村那位後人說的話,明白過來也許這就是山神和海神曾經住過的地方。
在外面的歸景宸和凡師忽然感覺腳下有什麼東西在震動,他們穩住步子,向地上看過去,卻發現是整座山都在震動。
山頂覆蓋的雪逐漸消融,化成小溪,最終不斷匯聚,流過失魂原,一路奔向了無妄河裡。
這是千年來第一次,無妄河裡又充盈著流水。
躲懶的曲竹感覺到異動也出來看情況,看見裝滿了水的無妄河愣住了。
他是這天地間存在最久的人,如今見到這場景,心念一轉便知道這水是怎麼來的。
是件好事。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幽冥之府,慶功似的開了一罈桃花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往嘴裡倒。
他的故人,如今安在。
儘管他們還不知道,但如今河水已然滔滔,他們想起來那些陳年舊事,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冬雪消融,無靈雪山歷經千年,終於迎來了闊別已久的春天。
歸景宸震驚地看著冰雪融化,露出了光禿禿的土地,春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到最後鬱鬱蔥蔥一片,山頂那一整個林子桃樹也鬱鬱蔥蔥地冒出新芽,開出花。
冷山音運作了一下身體裡的靈力,發現它們已經恢復正常,能夠使用了。
雪消融殆盡,他們掉下來的洞也顯露出來。
歸昭看著面前這棵湧動著靈力,已經鬱鬱蔥蔥的桃花樹,腦子裡有一些細碎的畫面閃過。
但那些畫面不太友好。
他的雙手上佈滿了傷,傷口汩汩流著血,淌了一地。
在他的面前,那個畫像上的女人倒在地上,不知從身體哪裡流出來的血液把她淺綠色的衣衫染得變了色。
她躺在地上,整個人氣若游絲,唯有一雙眼還用盡全力睜著。
歸昭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狠狠揪住了,根本喘不過來氣。
低了下頭,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情況沒比面前躺著的人好到哪裡去——衣衫上沾了不少血,身上數不清的傷口。
他感覺自己在向她靠近,將她從地上扶起來,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他聽見自己說:“別害怕,有我在。”
“別害怕。”
“會好的,扛過去就會好的。”
“有我在。”
“別害怕。”
懷裡的人努力把嘴角翹起一個漂亮弧度,但在歸昭眼裡實在有些勉強。
她把手努力的舉起,想再觸控到歸昭的臉,半路卻有些力竭,險些要往下掉。
歸昭看見他抓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聽見女人虛弱的聲音傳來:“我想你……守好這裡。”
他點了頭,眼前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等到眼淚被擦乾,懷裡的人已經沒了生息。
“歸昭?歸昭!”
冷山音焦急的聲音把他喚醒,恍惚間,他覺得冷山音就是剛剛情景碎片裡的那個女人。
可是她們長得不一樣。
冷山音向來喜愛一席粉色衣衫,額間有一桃花花鈿,眉眼間全是風情。
而剛剛他腦中忽然出現的人,一席綠衫,眉宇間皆是英氣。
歸昭幾乎可以確認,那人就是山神。
可是……那他又是誰?
不是說山神同海神成了婚,普天同慶?想來也該琴瑟和鳴,出入一體。
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在那個情景裡,他是海神嗎?
“嗯,剛剛開小差了,我們出去吧。”
冷山音看歸昭臉色不是很好,但他一點解釋的想法都沒有,便也沒繼續問下去。
凡師此時也發現靈力可以繼續使用,與歸景宸一道,圍著山轉,看到底是哪裡搞出了這麼大動靜。
好死不死歸昭和冷山音剛從洞裡飛出來,就看見了那兩人離開的背影。
這是歸昭第二次看見宋跡的背影,他堅信自己絕沒有看錯。
這是他曾經給出全部信任的人,又和他相處了那麼久,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他都熟悉的過分。
更何況宋跡從鬼火宮離開時,永遠是歸昭看著他的背影。
於是他喊了一聲:“宋跡。”
那身影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身,反而是他身邊的那個輪椅先轉動了。
歸昭雖然和歸景宸是兄弟,但他們的接觸並不怎麼多,歸昭對於歸景宸也沒什麼好印象,他們但凡見了面,那必然是沒有好事。
就像現在一樣,歸昭覺得在這地方看見他,那可能意味著接下來又要有一打了。
“弟弟,都走到這裡了,挺快啊。”
歸昭笑得諷刺:“哥哥比我出發的晚,但比我到的早,還是哥哥更厲害一些。”
那形似宋跡的人回了身,一張金屬面具在陽光下泛著光。
歸景宸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似是沒聽出來歸昭口中的諷刺:“不過你認錯人了,這是凡師,不是你那鬼火宮的宋跡。他……可能還在哪裡搗鼓他的藥材吧,聽說前不久,主神又賞賜給了他幾味藥材。”
歸昭沒理他說的這些狗屁話,歸景宸挑撥離間的想法簡直是曬在了青天白日之下,他只盯著凡師,又叫了一聲:“宋跡。”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隨手扔在地上:“不好意思啊大殿下,你說的不對,我就是宋跡。”
雖然嘴上在道歉,但他語氣裡沒有一點道歉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太子殿下太子妃,你們的行蹤確實是我暴露給大殿下的。”
“他能來的這麼快,一半功勞在我,另一半功勞在你們。謝謝你們開路,他們才能來的這麼快,能同我會和。”
歸昭有些疑惑,他看向宋跡的眼神沒了從前的親近:“在無妄河我們不就分開了嗎,為什麼你還會一路跟到這裡來?”
宋跡被他不算友好的眼神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狀態:“自然是為了仙人遺蹟,有人在前方開路,我何不乘此東風?”
好一個乘此東風,歸昭覺得自己這些年讀書看人到頭來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宋跡在他身邊那麼多年,他竟然也沒發現他早有二心。
“不過太子殿下放心,我想要仙人遺蹟而已,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忽然,胸口的一陣疼痛感激得歸昭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也不能說沒有吧,反正目前就只是想要這個,謝謝二位開路。”
他忽然靠近冷山音,冷山音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姐姐?那年的事,你全忘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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