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遺蹟（四）
這是歸昭第一回正兒八經地面對他可能成為三界最大的禍人這件事，此時身邊有冷山音的存在，他好像沒那麼恐懼了。
冷山音的那番話，任誰聽了都會感動，更何況歸昭愛她。
歸昭快步走過去，雙手緊緊抱住她，但一句話都沒說。
冷山音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把腦袋埋在他的肩窩裡。
歸昭閉上眼，有關冷山音的畫面一幕一幕擺在他眼前。
他已經快數不清冷山音到底救了他多少次，他又該拿什麼還。
他給不起一個往後餘生安穩的承諾，他也不敢想，自己真的變成了禍人之後，又該怎麼辦。
可是冷山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她輕輕開口：“我們回去之後，你陪我去買桃花糕吧，好久沒吃，我有點饞了。”
歸昭點點頭，眼眶裡落下一滴淚。
聖壇上恢復了最初的光亮，被供在最上面的硃紅箱子此刻已經消失無蹤。
這大概就是全部的東西了，這仙人遺蹟並沒有外界穿的那麼神乎其神，得到了也無法問鼎三界。
它只是借用這樣的方式，讓有緣的人看清自己。
那些細微的心理，那些瑣碎的情感，甚至那些曬不到陽光下的東西，還有一些如影隨形的陰暗。
這些，都屬於他們自己，是平常或許不會注意到，又或許會被刻意忽視的，無論如何都割不掉的一部分。
那位留下遺蹟的仙人，或許只是想留下這樣一件東西，讓後來的人正視自己，僅此而已。
而現在，它消失了，大抵是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周遭的煙霧也一起消失，但這時候歸昭開始不對勁起來。
冷山音看見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忽然變成了黑色，在極短的時間內遍佈全身，他那頭烏黑的頭髮在一瞬間變得雪白，瞳色忽然變紅，周身圍繞著黑色的絲絲霧氣。
他腿一軟蹲了下來，雙手撐著地面，聲音彷彿是從喉嚨管裡擠出來的：“你先走。”
冷山音走是不可能走的，她將妖力注入到歸昭體內，感受他身體的變化。
卻沒想到，在妖力侵入他身體的剎那，就被大力彈了出來，把冷山音震得倒退幾步。
她看著歸昭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地根本直不起身，心裡急的要命，偏偏什麼忙都幫不上。
傳聞裡能被三界畏懼的禍人，定然實力不一般，但冷山音沒想到這股力量來的如此強勢。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條禁術，憑藉著不知是對是錯的直覺，在歸昭的手腕上繫了一條繩子，連線到她的手腕上。
這禁術是用來共分感受的，繩子兩邊，如果一個人痛著，另一個人就會分擔掉他一般的痛楚。苦澀，喜悅亦然。
於是歸昭的痛楚轉移了一半到冷山音身上，冷山音的憂心轉移了一半到歸昭身上。
她看見歸昭臉上那一瞬錯愣的反應，朝他揚起了一個很勉強的笑。
不過很不幸，冷山音對於這個禁術不熟悉，只是瞎貓碰死耗子似的嘗試一下，但終究記得不怎麼全。
直到冷山音發現在餘光裡，她的頭髮也全部變成了白色。
所以現在，這根繩子的作用除了共分感受之外，還有共分能量。
冷山音覺得，自己的靈路要被那力量撐炸了。
她終究不是名正言順的禍人，承受不住這樣的風暴，眼前忽然變黑，倒在一邊。
在她的世界徹底黑暗之前，她映在眼底最後的畫面是歸昭撐著身子跑到她身邊的樣子。
不知道渾渾噩噩睡了多久，冷山音終於醒來，滿身都是疼痛夾雜著痠軟的感覺，筋脈如同被全部開啟，還沒有恢復原狀。
她那白色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回了黑色，此刻正躺在一張石床上。
微微坐起身，就能看到那棵被靈力鋪滿的石雕桃樹。
歸昭就坐在旁邊看她，見她醒來，動作輕柔的撫了撫她的頭髮：“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面前的歸昭一頭白髮，瞳孔已經恢復了黑色，身上黑色的痕跡交織在一起。
冷山音搖了搖頭，把歸昭從上至下掃了一眼，雙手捧住他的臉來來回回地看，語氣焦急：“我沒事，你呢？你怎麼樣？我們怎麼到這裡來了？我們不是在山腳的山洞裡嗎？”
“嗯，我沒事，已經好了。”歸昭握住她的手：“別急。你那會兒暈過去之後沒多久我就恢復正常了，是我把你帶過來的。”
歸昭沒說他是怎麼恢復正常的，付出了什麼代價，但冷山音能猜到的是肯定沒有他說的那麼簡單。
“那我的頭髮呢？怎麼變回黑色了？”
“你只是替我痛楚而已，你不是禍人，所以這些東西不會降臨到你身上。”
歸昭溫柔的聲音撫平了她心裡的褶皺，畢竟這件事誰都沒經歷過，甚至沒有記載過，她也無法判斷歸昭的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只是她覺得歸昭把這件事實在是太輕地揭過去了。
歸昭當然是騙她的。
那點能量不會自己返回禍人的體內，是他在冷山音昏迷過去之後，心裡想著她，眼裡看著她，才堪堪九死一生地熬過了能量暴漲的那段時間。
感覺不再那麼吃力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能量從冷山音的體內盡數拿走。
是他牽扯到她了，那些她不該承受的，歸昭盡力全數補回。
在洞xue門口，他看到了氣若游絲的歸景宸和滿眼血紅的宋跡，以及帶著黑色面罩的妖族人士。
宋跡沒打算救歸景宸，他被萬蟻噬心之痛折磨得痛不欲生，讓他又往桃花琉璃裡放了更多的血。
只是這次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一陣撕扯靈路的痛感折磨的在地上動不了身。
如果這是他要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過大了一點吧。
正巧此時流螢風塵僕僕地趕了過來，看見此等情狀，竟然不怎麼意外。
她問歸景宸是不是往桃花琉璃裡放血放的越來越多了，得到肯定答覆後，她斬釘截鐵地告訴歸景宸，就是因為他得到的妖力越來越多，所以才會反噬越來越嚴重。
歸景宸咬著牙點頭。
秋為螢以他的身體再不能承受反噬為由，拿走了桃花琉璃。
在宋跡即將用最後一劍擊破結界時，歸昭披散著一頭白髮，抱著暈過去的冷山音，一腳踏碎岌岌可危的結界，神色諱莫如深地看了一眼宋跡，誰也沒理，迅速消失在了山洞口。
宋跡想要跟上去，但已經非常明顯地體力不支，只好作罷。
歸景宸連輪椅都上不去，更別提做別的什麼。
只有流螢，轉身就跟上了歸昭的腳步，一路上不言不語地直接跟到了他們原先找到的那個簡陋居所。
她摘下自己圍滿下半張臉的絲巾，露出真實的容貌來。
這臉歸昭完全不陌生，甚至剛剛還看過。
沒等歸昭開口說話，秋為螢先張了嘴：“我是冷山音的師父，秋為螢。今天來這裡，是有事情和你們說。”
歸昭倒了壺水，推到秋為螢面前：“冷山音只是暈倒了，性命無虞。”
秋為螢點點頭，將她同歸景宸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最後看著歸昭那張已經妖魔的臉，還是多說了幾句：“桃花琉璃是前段時間我為冷山音打的一個法器，滴血成契，妖力用盡為解。契約裡，放血那人會承受冷山音收到的傷害，滴的血越多，收到的傷害也越多。”
“歸景宸估計沒幾日好活了，你們暫且不必擔心他。”
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什麼，眼神瞟向了躺在石床上的冷山音，還是開了口：“其實一開始，我想著若是冷山音做你的妻子過的不好，什麼都不順利，那我就會和歸景宸真的聯手，除掉你……但我看的出來，她對你有情，你亦然。”
“倒是那歸景宸一天到晚想著害人，我便幫你們除掉他。”
“算是我對冷山音，也是對你的一份心意吧。”
歸昭有些奇怪：“前輩何出此言？對我的心意？”
秋為螢很深地嘆了口氣：“溫梨是我密友，她化形時，我們便認識了，只是後來再聽到她的訊息，沒想到是死訊。”
歸昭的瞳孔縮了一下：“您怎麼知道……是哪裡傳的訊息？”
“妖族有一法寶，名為春華秋實，能探情絲的位置，也能探情絲是否在妖體內。”她頓了一下：“當年溫梨離開妖族時，我便取了她一絲情絲，放在春華秋實裡，為的就是看她是否平安。”
“直到情絲失去光澤，我就知道出事了。”
秋為螢拿出一個已經看上去非常陳舊的春華秋實，擺在桌子上，又向裡面灌注妖力，指標顫顫巍巍地指向了歸昭。
“你是她的血脈，身上有一半的血液都來源於你的母親，所以這春華秋實能夠指向你。”
歸昭愣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正大光明地同他聊他的母親溫梨。
這些年來的找尋，到如今，陰差陽錯地有了結果。
那些恨意、無措、憤懣……也終於有處安放。
歸昭抬起眼，眼神裡有一點期盼：“您可以，同我講講我的母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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