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遺蹟(三)
有了承諾,冷山音的目的達到了,但她卻沒有預想中那麼開心。
歸昭的表現太過冷淡,她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會不會因此討厭她,或許歸昭會念一點情分,把情絲找給她,再把她一腳踹回妖族。
冷山音平時都沒有這樣揣摩過別人的心思,唯獨在歸昭身旁時,此刻更是如同走在刀尖上,心裡淌著血,生怕踏錯一步,便掉進萬丈深淵。
不過現在,聖壇的播放已經結束,歸昭再次靠近箱子,揮手散開煙霧。
知道手上細碎的痛傳來,他才發現這煙霧也不對勁——那些小顆粒都有及其鋒利的邊緣,碰到就會被劃傷。
他下意識回頭抓過冷山音的手,上面也有一些細碎的新鮮傷口,與他手上的如出一轍。
他運轉靈力,輕輕包裹住冷山音的一雙手,那些傷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聖壇之上,箱子裡,落了一滴歸昭的血。
不多時,那血液也消失無蹤,地磚上的畫面開始變化。
冷山音定睛一看,卻發現這情景她也很眼熟,只不過是在無心宮。
在無心宮裡,有一個地處最北邊的小宮,喚作梨花宮。
梨花宮裡,一位漂亮的姑娘正坐在鏡子前,滿臉愁容。
冷山音看著她鵝黃色的衣衫,認出來她就是歸昭在水雲間裡掛著的那幅畫像中的人。
鏡子裡,她落下一滴淚,滿心悲愴。
冷山音大概能猜出來,這位漂亮女子就是歸昭的媽媽,她扭頭看了眼歸昭,發現他正聚精會神地看,平靜的眼底也有了些波瀾。
等冷山音繼續把注意力放到畫面上時,她發現鏡中女子的雙眼裡迸發出了濃烈的恨意,還有一種決絕。
她看見那女人的腕間忽然竄出紫色的光,在空中化作一把漂亮的梨花簪子,直衝著她的心口刺去。
宮裡窗戶都閉著,燭火搖曳。
“吧嗒”
一道金光纏住了梨花簪,阻止它再向內刺過去一分。
梨花簪掉在了地上。
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那女子睜開眼,看見鏡中多出來一個人。
這人冷山音見過,是歸承至。
他從背後攬住那女子的肩膀,嘴唇輕碰她的臉龐,眼神痴迷地描摹她的每一寸眉眼:“把你帶回來之後,這是第三次了,你怎樣才肯放棄?”
大門剛被這人用靈力震開,此刻夜風一陣一陣往室內吹,燭火顫抖,紗幔飄搖。
那女子沒說話,唯獨用一副看死仇的眼神看著他。
“還在怪我嗎?”
“我說了,你和他不合適。”
“他不過一個凡夫俗子,還只是個廚子,你生的金貴,我愛你,你擔得上做天界最尊貴的人。”
那女子露出一個極為諷刺的笑:“所以你就殺了他?因為你那不值一提的愛?”
歸承至撫上那女子的下巴,細細摩挲:“溫梨,我的愛在你那不值一提,在我這可重千鈞。”
溫梨嫌惡地躲開他的手,將腦袋偏向一邊:“你的愛?烏以靈陪你從太子到如今的主神,她何曾虧待過你?哪件事不是做的穩穩當當?你要我做什麼?你的情人嗎?”
歸承至被甩開手也不惱,只是又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轉頭看向鏡子裡:“我同烏以靈之間沒有愛,我愛的是你啊!”
忽然,紫色的光從歸承至的腰間開始纏起,逐漸向上捆縛住他的雙手,將他的手鎖在身後。
溫梨忍無可忍地迅速站起來,用衣袖狠狠抹了兩把臉,抬起手加強她的妖力,歸承至身上的繩子越纏越緊。
“少拿著你這種愛出來丟人現眼!你殺我丈夫,不顧我意願將我擄來這裡,如今還想要我做你的情人,做你的春秋大夢!”
但歸承至臉上竟然沒有任何生氣的神色,他覺得好笑,畢竟這點妖力他根本看不上眼,只要他想,這繩子隨時能斷。
下一秒,繩子斷開,溫梨吐出了一口血。
“意願?”歸承至像是聽到了什麼及其好笑的話:“你在這裡,同我談意願嗎?”
“這世上,只有強者才配有意願,我的意願,便是讓你為我生兒育女,我們的孩子,會是天界未來的公主或者太子。”
他說的非常篤定,溫梨每多聽一個字,臉色就多白了一分。
“而你的意願,除了離開我,其他的我都能滿足你,這是我給你的恩賜。”
溫梨笑了一下,這番胡攪蠻纏的話也就只有歸承至說的出來了,她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支金屬簪就要往脖子上戳。
既如此,她寧可去死。
但是她現在連死都做不到,歸承至用靈力打下了那支簪子,將她的雙手捆在身後,防止她再次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
溫梨滿心絕望,歸承至突然又從身後摟住她的腰身:“給我生個兒子吧,溫梨。”
那晚,紅綃帳暖,溫梨的一顆心如墜冰窟,渾身都冷。
也是那一晚,有了歸昭。
後來,歸承至收掉了溫梨宮裡所有的尖銳物品,包括簪子,剪刀,甚至吩咐女侍將所有的尖銳桌角全部磨圓,還找了人日日看守。
溫梨也忽然變得聽話起來,她沒再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但眼神裡的絕望卻一天比一天濃。
終於熬到胎兒落地,歸承至來看她。
她剛生產完,整個人虛弱的緊,歸承至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眼裡滿是心疼。
溫梨淡淡開口:“孩子,叫歸昭。”
這不是商量的口氣,但歸承至沒有任何要違揹她意思的想法。
“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溫梨舒出一口氣。
“歸承至,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其實看到他微紅的眼眶時,溫梨就知道答案,但她還是想再問一句。
“我愛你,這件事情,你永遠不用懷疑。”
溫梨笑了出來,剎那間,妖力化作的利器刺穿了她的脖頸,血液噴灑的到處都是,床上、溫梨臉上、手臂上、牆上……
“那我便要你,永失所愛。”
這是溫梨留在世上最後的聲音,她留下的這番慘烈場景,在歸承至夢中困了他很多年。
畢竟誰也不會想到,剛生產完的女子,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只是他們低估了溫梨心裡的恨,和決絕。
歸昭的名字,是他的母親除了他的肉身姓名之外,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歸昭,是溫梨這輩子最求而不得的心願,也是溫梨對與她此生沒有緣分的兒子最深切的祝福。
歸昭被歸承至按部就班地養大,最初,歸承至沒告訴他他的親生母親是誰,只是讓他喊烏以靈母親,喊自己父親。
後來,歸昭在找南街李公子幾人上山抓兔子時,偶然聽到路上幾名喝大了的男侍說起這段塵封很久的往事,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不是烏以靈。
從此之後,他再沒喊過烏以靈母親,也沒喊過歸承至父親。
有了自己的鬼火宮後,他弄出了一個水雲間,專門用來安放從各處找來的他親生母親的遺物。
並且,也是在那時,他聽見了一個民間傳言,說天界和妖族不能往來的規矩是先人定下的,只要是天界之人和妖族之妖生下來的孩子,必然會禍亂整個三界,成為一個徹底的禍人。
這事情其實沒有被記載過,沒人知道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歸昭也不知道,但自此之後,他過的惴惴不安,儘管到現在,他身上都沒出現什麼奇怪的反應。
但是現在,他的運氣好像不太好。
畫面慢放他後來的一舉一動,如何與歸景宸鬥得天昏地暗,如何懷疑冷山音,又如何接受她,愛上她。
一樁樁一件件,看的冷山音心口發燙。
這畫面簡直暴露出了主人公的所有心裡想法,尤其愛恨,簡直是一眼明瞭。
什麼都藏不住。
其實很多時候,他們都需要這樣一個仙人遺蹟,不僅能對方的心意看明白,還能剖白自己的所有心思,免去了很多彎彎繞繞的誤會。
誤會很多時候其實並不美麗,它遠不如直白和坦率來的痛快。
歸昭看見了冷山音的愧疚與掙扎,在絕境中劍走偏鋒的勇氣和瀟灑。
冷山音看見了歸昭的彷徨和無措,在冰冷責任與放縱中努力求生。
在剛剛,冷山音還看見歸昭對她的那一點氣,在看屬於她的仙人遺蹟畫面時,早就消散了。
只是後知後覺的莫名生出一點傲嬌來,假裝自己那點氣還堵在胸口。
歸昭頂著一張邪到骨子裡的臉傲嬌,看的冷山音直笑。
“別……別笑了。”
冷山音走近他:“要是沒有仙人遺蹟,你打算怎麼辦?幾時願意原諒我啊?”
歸昭神色閃爍,少見的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見過歸昭溫柔、冷漠、不近人情、滿身殺氣的時候,多數坦蕩,從來沒見過他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傲嬌。
“好了不為難你……那個傳聞,幾分真幾分假?”
歸昭搖了搖頭:“完全不可考,沒人知道,甚至不知道這傳言是哪裡,在何時傳出來的。如果真有那一天……”
“真有那一天,我也陪你一起。”
“黃泉碧落,天下將傾,東海逆流,群山坍塌……都沒什麼的。”
這是冷山音能夠想到最嚴重的後果。
“我都同你站在一處,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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