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遺蹟(二)
可是冷山音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飄著的那團妖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該解釋什麼呢?
解釋她就是來自妖族,就是一隻桃花妖?
還是解釋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歸昭,卻是因為想透過他拿到情絲?
還是解釋她真的很愛他,她想後半生都和他一起過?
冷山音不知道。
歸昭是天界的太子,是天界最尊貴的人。
他的父親歸承至主神,頒佈了妖族之妖不可入天界的規定。
現下,若是能透過走一趟刀山火海來解決問題,冷山音心裡是一百個願意。
可是不能。
歸昭看向她的眼神慢慢變冷,那一點點期待被冷山音的沉默消耗殆盡。
她重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歸昭的眉眼,看他的一雙鳳眸裡全是死寂,他的鼻樑很高,嘴唇很薄,淚痣墜在右眼下。
她知道,歸昭這個太子的位置坐的不安穩,身邊都是虎豹財狼,兩位主神也沒有過多的保護他。
他其實沒什麼可以信任的人。
但好死不死,他以前最信任的人,宋跡,在雪山上高喊背叛,甚至藉由醫仙的身份給他下了藥石難醫的毒。
他現在最信任的人,冷山音,站在他面前,扔出了一個本不應該屬於她的妖力。
歸昭其實覺得冷山音是從哪裡來的不重要,是凡間的也好,是妖族的也罷,但他不希望冷山音瞞著他。
就算冷山音是妖族的,違反了天界的規定,他也會想辦法把她保全下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山音百般隱藏,他一無所知。
好似再也看不了歸昭那雙如同死譚的眼,冷山音狼狽地移開了目光。
她垂下頭,歸昭空洞的眼投來的視線卻如芒在背。
周圍靜的可怕,從前過往在冷山音眼前浮光掠影般過了一遍。
這地方確實別有洞天,同外面漆黑森冷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裡像是個聖壇,硃紅色的箱子被供奉著,周圍全是白茫茫一片,看上去莊重肅穆。
“你不說,那就我來問吧。”
歸昭的聲音冷靜的可怕。
“你來天界,是為了什麼?”
“妖族之妖,不可入天界,這個規矩我不信你不知道,你為什麼用這麼大的努力也要來天界一趟?”
“還有……接近我,是為了什麼?”
好像說到這一句話時,歸昭也有些不忍,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冷山音知道,到了這份上,長久的沉默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這番問題,她抬起眼,視線聚焦在歸昭那兩汪死水裡:“活命。”
“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活命。”
這話聽起來實在太過離譜,歸昭抓破腦袋也沒想出來這些事情之間的關係。
妖族之妖,來天界,是為了活命?
可是冷山音說話的語氣太過鄭重,一雙眼裡全是堅定。
如果冷山音說的是實話,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比活命更加重要,他覺得冷山音的隱瞞並非不可原諒。
他要的解釋要到了,雖然只有兩個字。
他選擇相信冷山音。
忽然,久久沒人注意到的那團妖力飄飄悠悠地行至硃紅箱子的上面,“啪”的一聲掉了下去,一分不差地砸在了箱子頂上,弄出了一個淺淺的坑。
箱子還沒被破壞掉,這事很小。
但仙人遺蹟被驚動,這事很大。
它似乎被觸發了某種保護機制,一大堆靈力不要錢似的往外彈射出來,幾乎是無差別攻擊。
既然已經在歸昭面前暴露了,冷山音也沒打算再藏。
她用妖力和靈力各凝結出一個護盾,把妖力的留給自己,靈力的丟擲去,落到歸昭手裡。
她感覺自己的妖力不知何時有了如此大的進步,面對這樣密集且毫無道理的靈力攻擊,竟然不怎麼吃力就能應付得來。
仙人遺蹟的靈力狠狠撞在妖力保護罩上,卻好似只在冷山音眼前放了次爆竹煙花。
山洞外,宋跡仍然鍥而不捨地持續砍結界,歸景宸不聲不響地挪到他身邊,剛想開口試探,忽然胸口有種被重擊的感覺。
他一瞬間腦袋空白,不受控制地嘔出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宋跡這才發現身邊傳來的動靜,他望過去,只見歸景宸臉色慘白,好似剛打完一場耗費靈力的仗。
還負了傷。
他自己現在的狀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雖然結界被砍出了許多碎裂的痕跡,但依然堅強的杵在原地,宋跡本人臉上已經看不出來一點血色,嘴唇白的讓人心驚。
他站不住了,想用手上的劍支撐一下身體,忘記了這是血劍。
他也忘記,那把剛凝成的血劍,在同結界的鬥爭中,已經斷成兩半光榮犧牲了。
於是他狼狽地跌在地上,短暫休息時,靈路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就這樣不計成本不計後果地使用靈力,終將會遭到反噬,就像宋跡現在這樣。
但他不在乎。
冷山音在他眼裡,重要的無與倫比,勝過他自己的生命。
如果能用他的生命,換取冷山音活著……
那簡直是莫大的福分。
此時,歸景宸也逐漸習慣了這沒有絲毫減輕的胸口悶痛,他艱難地直起身,面色孤傲地看著狼狽跌倒的宋跡。
“你喜歡冷山音?”
海風吹過來,將宋跡的頭髮揚起,露出他蒼白的面頰,海浪一個接一個地打在岸邊,發出聲響。
聽見“冷山音”三個字,他的臉上出現了深重的懷念。
“她救過我的命。”
歸景宸不知道這倆人還有這麼一遭,但他並不在乎。
“冷山音之前答應過我,說在裡面她會先一步拿下仙人遺蹟,然後殺了歸昭。”
宋跡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嘴角咧出嘲諷的弧度:“蠢貨。”
他知道,冷山音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歸昭也很可能已經知道了歸景宸的計劃。
他沒繼續理睬歸景宸,滿心滿眼的就想把結界趕緊弄破,只是一下一下地砍著。
歸景宸被他的忽視弄得有些窩火。
他有妖力在身,宋跡現下已經沒什麼多餘的精力了,他便動了殺掉宋跡的心思。
手剛剛抬起來,妖力在手掌心凝聚時,他的心臟傳來了密密麻麻地痛感。
說痛也不是那麼痛,還有些癢。
他忽然想起宋跡作為凡師時給他的那一顆藥丸。
沒撐住一會兒,更大的痛感來襲,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被什麼東西撞得亂七八糟。
他身子向前弓過去,一不留神摔在了地上。
這動靜實在太大,宋跡分過去一點注意力,嗤笑一聲。
誤人者終被人誤。
裡面的兩位情況不太好。
仙人遺蹟的無差別攻擊讓他們很難找到破局之法,只能被動承受。
冷山音卻覺得,此時恰好也是拿到仙人遺蹟的最佳時候。
她飛身過去,在碰到箱子的一剎那,箱子忽然自己彈開,還帶著一陣煙霧。
冷山音被迫鑽進那陣煙裡,隱約看見箱子底部空無一物。
她心道不好,手掌裡還未乾涸的血蹭在了箱子上,被箱子吞噬了進去。
感覺到不對勁的歸昭也趕過來,攬住了她的腰,抓住了她的手臂。
周遭在一瞬間暗了下來,恍如永夜,地上瓷白的地磚卻亮了起來。
那地磚上流光溢彩,幾番變幻後變了形狀,忽然投射出一片桃花林來。
這桃花林眼熟的很,看的冷山音心裡一緊,她心虛地望了一眼歸昭,卻看見歸昭投射過來探究的目光。
這是妖族那片桃花林,冷山音就是這片桃花林裡最孱弱的那棵桃花樹修了百年才成的妖。
投出來的畫面像一步紀錄片,從冷山音作為一顆種子被偶然播撒到這片土地上開始,到如今站在這仙人遺蹟身邊,其中的一幕一幕都被精準地播放出來。
於是那些為了來天界做的準備,丟失的情絲,冷山音全部的算計,冷山音全部的真心,全部攤開在歸昭的眼前。
這地方就這麼點大,冷山音忽然就沒勇氣面對這一切,卻也沒地方躲。
畫面停止了,歸昭站在原地沒動,神色不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很尷尬,至少是冷山音覺得很尷尬。
她默默朝旁邊走了兩步,被身邊的歸昭一把抓住了手腕。
“所以你現在還剩不到大半年的時間?”
冷山音沒法動彈,剛準備破罐子破摔地把事情說清楚,卻先看到了歸昭紅透了的眼睛。
他自認為若易地而處,他不見得有冷山音做的那麼好。
憑空修習出一條靈路這樣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因為時間緊迫,冷山音硬是在短時間內做到了。
面對猜疑,挑戰,她也從來沒有擺爛放棄。
挺難得的。
她沒想到歸昭忽然問出了這個問題,只好輕輕點了頭:“嗯。”
歸昭其實很想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如果冷山音的情絲掉在了無心宮,歸昭無論如何都能幫她找到。
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如果他是冷山音,他面對這樣的問題,一定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說到底,是他沒有立場,也不該問。
短暫的沉默之後,歸昭看向她,眼神裡全是堅定:“回去之後,我幫你找,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您覺得《情絲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91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