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人(一)
歸昭聽完後靜默下來。
畢竟溫梨的故事無論是誰聽來都覺得讓人難過,這無關血緣。
但歸昭實在是沒想到歸承至這般的強盜行徑,實在是有點太過荒唐了。
他明明對什麼都冷靜,對烏以靈也好,對他也好,什麼都公事公辦,好似不摻雜任何一點感情。
怎麼偏偏在溫梨身上,他像個瘋子。
“這就是你爹孃從前的故事,雖然可能影響了歸承至在你心裡的形象,可它是個事實,歸承至骨子裡就是個瘋子,尤其在碰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秋為螢如今說起來,還是有些悲傷。
“嗯,我清楚。”歸昭神色凝重:“是歸承至對不起我媽,對不起何仁。”
“這個債,他必須親自還。”
冷山音從石床上下來,坐到歸昭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無聲安慰。
看到這一幕的秋為螢心裡高興,但面上假裝生氣,把臉撇向一邊,嘴裡嘟嘟囔囔:“有物件了忘了師父了,這麼大個人坐在這兒怎麼看不見……”
冷山音又跑到秋為螢身邊,把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抓著她的手搖搖晃晃:“師父最好啦!我怎麼可能忘了師父嘛!”
歸昭看著面前的一幕,凝重的臉上染了一點笑意。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後面的事情了。如今歸景宸已經沒有什麼威脅,但是宋跡……”冷山音不好把話說全,她看著歸昭的眼睛:“我認為我們要防備一下他。”
“他之前同我說‘那年的事,我都忘乾淨了?’可是我從前根本就不認識他,我也不知道他說的那年是哪年,很奇怪。”
歸昭忽然想起無靈雪山下的宋家村,以及失魂原上的那一絲活了上百年的魂。
和所謂的前世有關嗎?
這件事除了宋跡之外,應該只有一個人知道了。
是時候去找找他。
仙人遺蹟的山洞口,一個人坐在石頭上一邊吹海風,一邊靜坐恢復靈力,還有一個人依然狼狽地趴在地上。
趴在地上那位很顯然已經放棄掙扎,這地方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倆,他自己起不來,那坐著靜修的人也鐵定不會理他。
哪怕他死了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那種不理。
他心底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恨。
憑什麼所有人都能忽視他?
歸承至這樣,烏以靈這樣,歸昭這樣,甚至到現在,宋跡也這樣!
他又做錯了什麼?
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一雙殘腿,就這樣全數怪在他身上嗎?
他忽然笑了起來,神色近乎瘋癲。
歸昭那副樣子,應該比他這雙殘腿,要嚴重的多吧……
既然他不好過,那麼整個無心宮,都休想安寧!
妖力已經大量蠶食傷害了他的靈路,靈力也只剩下一點,他幾乎用上了全部的靈力,向歸承至傳了一封靈信。
正在靜修的宋跡聽到動靜,但一眼都沒回頭看。
他作為凡師同歸景宸一起做了一段時間的事,這人如何他心底如明鏡一般,在這種場景下,他完全猜得出來歸景宸剛剛在做什麼。
對他來說,只要不傷害冷山音,那就一切都沒事。
至於歸昭……
他早就想殺了歸昭,把新仇舊恨全部一起算……
歸昭的一條命,足夠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才覺得稍微舒服了點,回身的那一刻看著依然趴在地上的人,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安靜的太久了。
海浪依舊一次一次拍打著岸邊,偶爾被拍上岸的小生物一點一點又挪回海里。
鳥撲騰翅膀,在幾棵樹之間來回飛翔跳躍。
小蟲越過地上的種種障礙,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
輪椅邊上,那趴在地上的人早就沒了聲息,兩條腿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曲著,手指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宋跡只是瞥了一眼,就把歸景宸用靈力舉起來扔進了東海,連同他那把坐了一輩子的輪椅。
死在這麼神聖的地方,真的便宜他了。
他回想著剛剛歸昭帶著冷山音離開的方向,慢慢朝那邊摸索,給無際的東海留下一個寂寞的背影。
石屋裡的三人知道這地方現在並不安全,卻商量怎麼走時出現了分歧。
秋為螢說他們後面的每一步都很艱險,尤其現在歸昭的身份敏感,容易遭到危險。
冷山音說秋為螢此番來天界就已經非常危險,如今有一個大禍患已經不足為懼,剩下的路,他們自己走沒問題。
歸昭自然也是站在冷山音這一邊,他只用一句話就說服了秋為螢。
“雖然我現在身份敏感,但實力強了不少,別擔心了。”
秋為螢看著歸昭的樣子,知道他沒說謊話,只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懷裡還揣著那朵桃花琉璃。
送走了秋為螢,他們兩人決定現在就去找曲竹一趟,想要看看那宋跡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一路風馳電掣地趕,最後走到失魂原時,忽然不對勁起來。
這次是太過吵鬧了。
失魂原夾在無妄河與無靈雪山之間,平常沒什麼生人來,是個鳥不拉屎的空地,常年寂靜得幾乎什麼都聽不到。
而現在,他們聽到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好似有很多人在向這邊走。
冷山音剛感覺到不對勁,她的面前就突然出現了一鞭子,靈力激盪,即刻就要打在她的臉上!
歸昭比她的反應更快一步,立刻抬手,一股黑色的霧氣瞬間裹住了靈力鞭子,頃刻間,那鞭子斷成一節一節,最後竟然化作齏粉,被風吹得沒了影子。
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冷山音聽著聲音感覺有些耳熟,但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但歸昭皺了皺眉。
察覺到異常的對方立刻燃起靈火照明,歸承至看見了已經面目全非的歸昭,歸昭發現歸承至的表情少有的出現一絲裂痕。
幾乎沒人比歸昭更知道歸承至有多麼體面。
白髮在夜風裡囂張地飄著,手上的黑色筋脈怎麼藏都藏不住。
當然,藏不住的還有歸昭和冷山音一直牽著的那隻手。
“歸昭已經墮成魔,即刻革去他太子身份,降為罪囚。”
“眾侍聽令!活捉歸昭和冷山音!押回天牢!等待降罰!”
嘹亮的“是”好似化作一把刀,刺進了歸昭心裡。
他聽得出來,這是歸承至在下命令。
他早就該恨他這該死的父親。
事到如今,那些當斷不斷的柔軟思緒被這把刀斬斷,再無恢復的任何可能。
歸承至就是這樣,傷起人來幾乎無人倖免。
越是親近的人,被傷的越重。
嗚嗚泱泱的一堆男侍女侍舉著武器就衝了過來,為首的就是剛剛冷山音聽見那從那慘叫聲音的主人,時斂。
於是鞭子、劍、弩、三叉戟、大刀等等一哄而上,將歸昭和冷山音困在他們的包圍圈裡。
鞭子的響聲再次破空而來,歸昭沒再留情,他伸手抓住鞭子尾部,黑色的霧氣瞬間順著整條鞭子繞著,最後繞到了時斂的手上,纏住了他整個身體。
連嗷都沒嗷出來一聲,他幾乎立刻就斷了氣。
周圍的人開始猶豫,忽然抬頭看見歸昭眼裡的殺意,又下意識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
歸承至看見這場景有些急了,今天歸昭非跟他走不可!
他用靈力捏出一個飛鏢,在裡面塞滿了粉末,冷不丁突破人群,朝著歸昭的方向扔過去。
只是這場景和歸承至想象中可能不太一樣,那飛鏢離歸昭還有半米時,被黑色的霧氣接住,緩緩送到歸昭面前。
等歸昭真正看到這東西時,外面那層飛鏢靈力殼已經徹底消失無蹤,只剩下了那一堆粉。
歸昭在這堆粉上吃過很多虧,幾乎是掃一眼,他就認出來了這是什麼東西。
“又是破血散?你和歸景宸真是一脈相承的好父子,都喜歡用這一招。”
歸昭冷笑出聲,語氣諷刺,抬頭用輕蔑的眼神看著歸承至。
可是歸承至好像根本不在乎歸昭同他說話的這態度:“不管怎麼樣,你今天都得跟我回天界。”
歸昭剛想說不可能,但他很顯然低估了歸承至的無恥程度:“你不是想要你母親的情絲嗎?跟我回去,我就給你。”
歸昭一點都不相信他的屁話,但是溫梨的情絲真的在他手上,如果不回無心宮,恐怕他也拿不到。
趁著現在這把好身手,他覺得先跟他回去,把情絲拿了之後再讓歸承至贖罪也不錯。
於是他說:“好。”
手心陡然一緊,身邊的冷山音捏了捏他的手,眼神擔憂。
歸昭心軟的不行,把黑霧重新召回到血脈裡之後摸了摸她的頭髮:“別擔心,沒事的。”
冷山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周圍將他們團團圍住的人群散去,重新跟在了歸承至身後。
沒人知道,在收到歸景宸靈信的那一刻,他有多慌張。
天界和妖族的產生的後代會成為禍人這件事,他知道,但溫梨不知道。
當年,是他用強硬手段逼溫梨生下歸昭,但溫梨也只留給了他歸昭。
歸昭是溫梨留給歸承至唯一的活物了,他決不能讓歸昭就這樣死在外面!
畢竟禍人的存在,是三界的威脅,他的力量之強盛,需要三界共同對付。
這樣一來,歸昭很可能死的驚天動地,而他根本沒有機會去為他做些什麼來保住他的命。
把人鎖在天界才是最正確的決定,到時候對外宣佈天界打敗了禍人,那便能使天界在未來的百年內立於不敗之地。
他們也再不會如此防著妖族進入天界。
他計劃的很好,但顯然有人不願意按照他的計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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