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人(二)
到了無心宮後,歸承至把歸昭和冷山音兩人一路帶到了一個廢墟里。
這裡雜草叢生,石板裂了很多縫,冷山音看的眼熟,她自己也來過幾次。烏以靈告訴過她,這裡是荒臺。
風很大,吹得草木折了腰,發出一片沙沙的響聲,夾雜著風嗚嗚的呼嘯聲,冷山音莫名覺得這場景有種說不出的蕭瑟浩蕩。
歸承至把跟著自己的那些人全部遣回了宮裡,找了個由頭讓他們去做別的事情。
於是三個人站在那破破爛爛的石板上,好一陣都沒什麼動靜。
最後歸承至先開了口,他說:“歸昭,以後就在無心宮,你找個喜歡的地方住著,不要再出來了。”
上位者做的實在太久了,歸承至說話都變成了發命令的口吻,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
畢竟平時幾乎沒人同他商量什麼,偶爾有些錯漏或者忽視的地方,總有烏以靈在他身邊,輕巧的完善著。
但歸昭不是烏以靈,他這輩子都活不成烏以靈那副模樣。
“不可能。”
他的語氣太過堅定,被拒絕的歸承至還愣了一下。
畢竟很久沒有人同他這麼說過話——簡單明瞭的拒絕配上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
那點情分,在過去的時光裡,已經被一分一分地消磨乾淨了。
他知道,他自生下來就是要成為天界太子的,當初他以為是因為歸景宸的腿有殘疾,但目前看來,這件事情很可能有另一個解釋。
歸景宸的腿疾,真的是天生的嗎?
歸承至愛溫梨,愛得能放棄所有原則,甚至放棄做人的底線……
那要他們的孩子坐上天界太子的位置,恐怕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為了讓歸昭當上太子,歸承至必須提前解決掉所有的禍患,比如當年烏以靈腹中的歸景宸。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滿足歸承至幻想中的那個,他與溫梨共分的天界。
畢竟是他們的血脈,在未來,將執掌整個天界。
“這樣才是最穩妥的,你想三界都追著你這一個禍人殺嗎?”
“他們會以殺你為榮,甚至恨不得殺完後還要取出你的心臟,扯出你的靈路,將你的頭顱懸掛在三界最顯眼的地方……比如無靈雪山。”
歸承至把這件事說的很恐怖,不過很明顯他首先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說出來的話帶著輕微的顫音。
“我寧願顛沛流離,寧願萬人追殺,也不想今後,像個廢人一樣被囚禁在這無心宮裡。”
歸昭說著,忽然有些理解歸景宸了。
就這樣關著,換誰誰不瘋?
“死後之事同我何干?我死了是被暴屍野外還是懸掛在三界最顯眼的地方又有什麼區別?”
“死了之後住金棺玉槨又如何?”
他忽然看向冷山音,眼裡藏著一杯比那桃花酒還要醉人的佳釀。
“生前無愧,無悔,勝過死後祭奠百年。”
他語氣堅定,好似風雨侵襲也不會打倒他的想法。
冷山音忽然意識到歸承至要說什麼,便搶在了他前面:“我願陪著他,無非刀山火海,油烹火煎,有什麼關係?”
當她在仙人遺蹟那看到歸昭的變化時,便已經決定好了。
此生,唯他。
歸承至愣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泛起了苦笑,不過一會兒,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冷淡:“既然如此,那便讓天來決定你們的去留。”
“若捱過這天罰,你們便可長久相守,若是挨不過,那便聽天由命。”
話畢,歸承至將靈力注入到了那破舊的石板上。
光華流動,那石板現出了原有的面貌。
它沒有一絲花紋,純黑色,看上去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行差踏錯就會掉進萬丈深淵。
踏在石板之上,也只覺得渾身被一種莫名的恐慌裹挾。
冷山音再抬起頭來時,發現歸承至已經不見了,抬頭找了一圈,才發現他們周圍有一道陣法,將裡面和外面的一切隔絕開來。
當然,這個裡面範圍很小,也就只有黑石板這一塊。
她在地上,看見了春華秋實的碎片,是當初她來這裡不小心摔壞的那一個。
“劈啪——”
一道驚雷破空而來,瞬間點亮周遭的一切,她看見那顆已經死了很多年的樹,竟不知為何呈現出一點生機來。
她看見了一顆很小的樹葉,綠瑩瑩的。
那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歸昭身上,而它落下的前一秒,冷山音被一股力量猛然推開,但後背只輕輕挨在了那棵樹上。
禍人再厲害,與天相爭也要付出不少的代價。
就像現在,歸昭被那一下劈的身邊黑霧四溢,那些黑霧不知為何開始不認主地攻擊歸昭。
他咬著嘴唇,一聲沒出。
但冷山音不是傻子,於是她將妖力和利靈力擰成了一股繩,朝著那片黑霧甩過去,輕輕巧巧地鉤住了歸昭的手臂。
他那手臂上已經血流如注,已經疼到快感受不到疼了。
劈第二下時,那道閃電順著繩子,也給冷山音結結實實來了一下。
第三下時,陡變叢生。
剛剛冒了個綠葉的樹忽然變得無比高大,比無靈雪上裡那石屋裡的石雕樹還要再誇張幾分。
它的根系忽然無限延長,如柔軟觸手一樣包裹住了被劈的半死的兩人。
那些黑霧遇到這樹,瞬間就被吸收進去,再無蹤影。
這是棵很大的桃樹,三道雷劈下來,也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樹上已經開滿了桃花。
冷山音額間那栩栩如生的桃花印記忽然轉動起來,她一次又一次地織出密密麻麻的網作為防護罩。
但很顯然不管用。
雷依舊一道一道劈著,狠狠落在桃樹粗壯的樹幹上,葉子和花落了一地,但轉瞬間又長出一樹來。
再次抬眼時,冷山音發現那樹上好像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紅色布條,被風吹得四處舞動。
在某個瞬間,她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詩——“心上山神已離久,人間又過幾場秋?”
不過這裡的布條不是靈力做的幻像,是實實在在的紅布條。
被雷不小心碰到,還黑了一塊,險些著火,看上去格外明顯。
她的心在一瞬間猛然刺痛,激的她起不來身。
一條紅帶從樹上晃晃悠悠地落下來,鑽進了冷山音額間的那朵桃花裡。
她看清了布條上的字,眼淚一瞬間洶湧而至。
“此生無計相守老,來世惟願一面緣。”
異常的感覺讓她想起了來天界的目的,那缺失的情絲,好像回來了……
大量的記憶如排山倒海,險些將她淹沒。
雷還在不斷地劈下來,桃樹雖能抵擋一陣,但歸昭此刻依舊已經暈了過去,看上去只剩了一口氣,面色蒼白的嚇人。
那些布條如同昭示著什麼一樣,在風中不停的搖擺。
她看著氣若游絲的歸昭,淚水盈滿了眼眶。
終於,那該死的天雷終於停了下來,在結界之外,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歸承至慢慢走了進來,步伐穩健,彷彿他剛剛真的只是在替天行道,懲罰這能威脅三界安全的唯一一個禍人。
而非他嘴裡最愛的女人生下的唯一一個孩子。
有人跑了進來,同他說了些什麼,他沒什麼神色變化,只是揮了揮手讓那人退下。
隨後走到了冷山音面前:“現在,你,這隻桃花精出現在天界的事情,我們是不是該算一算了。”
這句話聽起來是個問句,但歸承至說這句話的語氣實在太過肯定,像個陳述句。
“根據天界的律法,你需要受刀山火海之刑,你認嗎?”
冷山音看著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認。”
她說出這個字的下一秒,歸承至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他手上拿著刀,架在歸承至的脖子前,刀面反射出瑩白的光芒,還帶了點血跡。
“這什麼破律法?實在是該改了……或者姐姐,你帶著我去闖,行不行?”
冷山音有些意外的看向來人,果然是在仙人遺蹟門外破了她整整半天結界還沒破開的那位宋跡。
他看上去完全恢復了,如果不是現在這個場景,歸承至有一萬種方式弄死他,但現在,宋跡只需要動動手指,他就會沒命。
但宋跡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很滿足地自說自話:“如果你帶著我一起,那我們也算是一起經歷過刀山火海的人啦!歸昭快死了,你就別管他了唄。我知道你來天界的目的就是情絲,現在……”
宋跡掃了一眼冷山音:“情絲歸位了吧,把他踹了吧姐姐,以後我陪你。”
冷山音站在原地,總覺得這個場景是大瘋子遇到了一個小瘋子。
他們還瘋的勢均力敵。
歸承至到現在都很體面,看不出來一點被人威脅性命的慌亂:“就是你,把歸景宸弄死了,還丟進東海了?”
宋跡忽然大笑起來:“我?我弄死他了?誰跟你這麼說的?”
“他死,是他活該!”
“他不貪那麼多,當然就不會死,誰要他自己既要又要的,把自己撐死了吧。”
歸承至對他這位大兒子實在不怎麼了解,此刻不怎麼聽得明白宋跡再說什麼。
“主神,你怎麼在這?還懷著小太子呢,該小心一點才是啊!”
女侍慌張的聲音響起,烏以靈從暗處走了出來,一雙眼無波無瀾地看著歸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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