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海神(四)
面前的牆壁上,陡然出現一個黑色的洞口,冷山音毫不猶疑地縱身跳了進去,瞬間消失無蹤。
宋跡也緊隨其後,立刻跟了過去,冷山音拼命向前跑,忽然感覺有一隻手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臂。
沒過一會兒,周遭的黑暗褪去,在一個拐彎的路口,冷山音甩開了抓在她手臂上的那隻手。抬起頭想看看自己身處何方時,“鬼火宮”三個大字卻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
來不及想別的,她立刻跨進了宮內。
她想放個結界,攔一下宋跡,卻發現已經追來的宋跡無論如何都走不進這個鬼火宮——
他抬腳要跨過門檻時,腳底就會無端升起一簇靈火,燎得他無法再前進一步。
冷山音不知道歸昭這大屋子竟然還可以認主,但是至於他是什麼時候讓屋子認的她,把宋跡排除在外的,她一概不知。
不過現在,她有了點短暫的休息時間,能夠暫且把宋跡同她隔離開來。
“劈啪——”
萬里晴空之下,烏雲猛地匯聚到一起,陡然落下一道驚雷,冷山音的面前一片白茫茫,幾乎看不見東西,再恢復視力時,看見宋跡捂著心口,一條手臂血流如注。
她驚愕地看著宋跡,雖然她不想受他無底線的糾纏,卻也沒想過讓他死。
這傷看上去很嚴重,完全不是開玩笑的皮外傷。
那聲雷響過後,烏雲又逐漸散開,露出一個月明星稀的晴夜。
只是現在,即使雷撤走了,宋跡也沒有太好過。
他站在無心宮的大門之外,腳底生出紅色的火焰,眨眼間竄到了他的腰間。
他的衣衫被風吹動,火燒地愈發旺了些,燒出的灰被風吹遠,消失在冷山音的視線裡。
她施出妖力,想要幫忙壓制這無端升起的火,抬頭卻看見宋跡微笑著搖頭。
與此同時,她也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她的妖力彷彿成了一個很好用的燃料,火三兩下燒得更旺了。
她換了靈力,卻發現情況幾乎沒有區別。
“不要白費功夫了,這是我們沒過刀山火海的降罰。”
“我們正常進了刀山火海,卻透過另外的方式出來了,肯定是不對的。”
冷山音大概能猜到,從前他進來這地方,都是透過結界傳送,不用透過烏以靈給他們劃開的入口。
所以其實,宋跡真的沒抱他們一起出來的想法。
要麼一起在他隔離出來的一個世外桃源裡過活,要麼出後來,來世再見。
刀山火海,二人進,二人出,若是降罰,便也是兩道罰——一道雷,一場火。
本來應該不爭不搶一人一個的,但不知道宋跡使了什麼法子,這兩道罰都偏偏只往他身上招呼。
冷山音什麼都做不了,她跨過門檻,站在宋跡旁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火越燒越旺。
與此同時,被關在天牢裡的歸昭悠悠轉醒,本來披在腦後的一頭頭髮掉在了身前,已經變回了黑色。
牢房之外,點著兩盞靈火燈,不時有侍衛從門口走過。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但轉瞬即逝,他什麼也沒抓住。
低頭時,他猛然發現自己身上的黑色筋脈也盡數消失,身體裡那些極其充盈強大的魔氣也消失無蹤。
大概是那一場雷劫,結束了他那該死的禍人身份。
但相應的,他的靈路也收到損傷,零零碎碎的撐著最後一點氣力連在一起,再也承載不起任何靈力的重量。
歸昭幾乎成了個廢人。
燭火搖曳,他發現地上的影子有些奇怪——
他這牢房的門栓是開啟的!
許是認定了他逃不出去,連侍衛都沒有多把注意力放在這位廢太子身上。
天界很大,太子成為禍人,又遭天雷成為一個徹底廢人的訊息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座城,人們慌了神,大喊著天界不能沒有太子,整個天界人心惶惶。
歸承至已逝的訊息被烏以靈封鎖,她站在無心宮,宣佈新太子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她會好好教他,讓他成為新一屆的主神。
轉身回到宮裡時,她的嘴角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整個天界,盡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牢裡的歸昭忽然感覺手臂被什麼硌了一下,他不懂聲色地摸過去,摸到了一個小瓷瓶。
大概是冷山音在他遭天劫的時候趁亂塞給他的。
瓷瓶裡是一顆藥丸,那藥丸長得烏漆嘛黑,還挺大一顆。
歸昭的嘴角揚了揚,趁著沒人注意,把藥丸塞進了嘴裡。
不過一會兒,他就感覺到整個身體熱了起來,靈路奇蹟般的逐漸癒合起來,他甚至能察覺到靈力在逐漸恢復,慢慢充盈了整條靈路。
他坐起來,斜靠在桌子上,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一個階下囚。
而像一個閒來無事度假的遊客。
正在巡房的侍衛走到了歸昭的牢房門口,看見睜著眼的廢太子,還被嚇了一跳。
下一刻,他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偌大的威壓鋪天蓋地的朝他湧來,他被壓著蹲在了地上,根本直不起來身。
剛剛還坐著的廢太子此刻已經走到門外來,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感覺到歸昭的衣角隨著他的步子被風盪開一點弧度,擦著他的手離開。
剛跑出天牢的大門,他就看見,鬼火宮的方向,冒著不同尋常的火。
這火他從來沒見過,但不好的預感從心頭油然而生。
歸昭一路飛馳過去,就看見宋跡一身白衣,被紅色的火緊緊圍著,燒的幾乎只剩一個腦袋了,冷山音站在他的旁邊,少有的有些無措。
宋跡好像還跟冷山音在說些什麼。
等到歸昭真正站在宋跡旁邊時,宋跡只來得及給他一個包含著萬千情緒的眼神,便化成了一堆灰,冷風一吹就散了一半。
他抬頭看冷山音,卻發現冷山音呆愣著,臉上多了兩行淚。
顧不得別的,歸昭把冷山音攬進懷裡,感受到她有些僵硬的身體,便輕拍她的後背和手臂,示以安慰。
畢竟眼見了一個大活人燒死在自己面前,好一會兒,冷山音才緩過勁來,被歸昭帶著回了鬼火宮。
她坐在座椅上,眼裡還有未乾的淚。
很快,她的手裡被塞了一杯暖呼呼的熱茶,溫度讓她的三魂七魄慢慢歸位,歸昭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他的聲音很輕:“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了嗎?”
冷山音把宋跡做的那些事情,宋跡的身世,以及刀山火海里的一切都對歸昭事無鉅細地講了出來。
歸昭聽完後,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他忽然想起他趕來這裡時,宋跡對冷山音說了最後一句話。
但他還沒問,冷山音自己開口了:“他最後和我說,‘來世見’。”
整個鬼火宮落針可聞,他們忽然意識到,又關於宋跡的一切,在如今,都徹底消失。
失魂原上的宋跡那一縷魂為什麼會遊蕩數百年?在山神離開的七年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他嘴裡的“威脅”“侮辱”“暴屍巷陌”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些謎團大概會隨著宋跡的消逝,永久地被封存在過往的時光裡。
只是兩世的記憶都加註在他身上,太過沉重,卻也萬分圓滿,不知道算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至少他知道,這兩次活著,他都是在求什麼找什麼,不算毫無意義。
忽然,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還有冷兵器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他們二人立刻起身到鬼火宮門口,入眼的就是立在隊伍正前方的烏以靈,以及他身後的一排侍衛。
烏以靈依舊沒什麼表情,連帶著眼神裡都是一片淡漠,她毫無情緒地開口:“歸昭逃獄,罪加一等,現去全力捉拿,不得念往日舊情!”
侍衛們迅速擺出戰鬥的架勢,整齊地答了一聲“是!”
冷山音向前跨了一步,站在歸昭前面:“天罰已過,禍人身份早就灰飛煙滅,更何況成為禍人這事怪不到歸昭頭上來,他本性不壞,您看著他長大,應當知道才對。”
烏以靈依舊是那麼無波無瀾:“律法如此,任何人都不得違逆!”
眼見烏以靈油鹽不進,冷山音沒了繼續說下去的念頭,她轉頭看向歸昭,發現歸昭也是一樣的表情。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該上武的了。
歸昭立刻將靈力注入到幾個陣眼裡,加固了籠罩著整個鬼火宮的保護結界。
下一秒,摻著靈力和靈火的箭如雨點般落在結界上,發出巨大的響聲,此時烏以靈也沒閒著,在她的幫助下,結界很快裂了條縫。
冷山音看著如此龐大的敵人,腦子裡突然一閃而過一個念頭——或許靈力能和妖力融合呢?
也許會爆發出更加強大的力量。
她覺醒了前世的記憶,嘗試著用古老的方法糅合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但她忽然發現,這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很多,甚至幾乎沒受到什麼阻礙。
再睜眼時,她瞳孔裡煥發出桃色的光芒來,周身震盪出一種極其強勁的力量,撂倒了一片侍衛,就連烏以靈都被震得後退了幾步。
歸昭此時也停下了手裡動作,和冷山音對視一眼後,兩人一同走到了結界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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