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搬出見親戚時才用的圓桌。
喻貍離家出走多年, 這些年喻家只有三個。
人少,隨便用什麼桌子,喻瀅抱著碗去自己小書桌上吃飯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喻瀅是唯一家裡的孩子, 父母對她的規矩不多。
慈母多敗兒的俗語在喻家不作數。可是此刻瞧著喻玫, 母親多少帶些不安。
這男孩條件好, 要是看不上她家瀅瀅怎麼辦?
——兩口子滿腦子都是對好貨跑了的擔憂, 沒有半點對自己孩子缺點的反省。
喻玫吃飯文雅, 誇讚爸媽手藝好的話層出不窮。
“油菜煎的很嫩,伯父廚藝真好。”
“請問魚是怎麼做的?我很久沒有吃到有家的味道的菜了。”
雙親被哄得樂呵, 直誇孩子說話嘴巴甜。
喻瀅都看呆了,她咬著筷子頭, 看著喻玫夾過去的雞肉,弱弱地說:“這道菜應該是我哥做的。”
她住在喻貍家, 親身經歷了哥哥做的竹筍燉雞從最初黑暗料理到能入口,喻貍手藝不算差。
喻玫的動作未停, 送一塊到嘴裡:“鹹淡正好,但是……煮的時間長了些。”
他看向喻瀅爸媽。“我在家經常做這道菜,改天有空做給伯父伯母嚐嚐。”
“那你做給他們吃。”
喻貍放下筷子, 起身上二樓。
客廳靜了靜。
“還行吧。”喻瀅嘴裡含著一塊雞肉, 她覺得挺好吃的。
喻玫滿臉寫著“我說錯了什麼嗎”,自責地抿唇。
父母打圓場:“不用管他, 他就這個壞脾氣。”
喻瀅嚼嚼嚼,嚥下嘴裡的飯菜。
她擦擦嘴, 倒不心疼喻貍,他這麼大人,難道還能餓死自己嗎。
但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養胖的大貓咪沒飯吃,她心疼得不行。
喻瀅端著碗, 敲門。“哥,你不餓嗎?爸媽怕你捱餓,給你留了你喜歡吃的菜。”
房間裡沒有聲音。
“好吧。”喻瀅作勢要走。
門忽然開了。
喻貍怨氣沖天,冷笑:“爸媽知道我喜歡吃什麼菜?”
喻瀅:“他們不知道,我知道啊。”
“哥多多少少吃點,再晚菜就冷了。”
她把餐盤遞給他。
喻貍沒有接。喻瀅疑惑:“哥你為什麼不吃,還在生氣?”
“因為你端來的是貓糧和凍幹啊。這是我喜歡的飯菜?”
喻貍看著滿盤子貓糧和凍幹。“喻瀅你至於嗎?”
她摸摸鼻尖。“變成原型也可以吃的。你挑食,這都是給你買的上等糧,再不吃就壞掉了。”
主要是她想貍花貓了。
門在她面前關上。
喻瀅站在門外倒數。
大肥貓拒絕不了貓糧的。
一分鐘後,喻瀅擰動門把手,埋頭吃貓糧的貍花貓掀眼皮看她一眼,鎮定自若,繼續進食。
喻瀅滿足地擼貓,等它吃完,抱著貓回了自家臥室。
貍花貓乖乖地趴在她肩頭,路上遇見喻玫,喻瀅打了個招呼,喻貍把頭埋入喻瀅頸窩。
喻瀅抱著貓咪睡個午覺的功夫,起床,貓跑了,被褥上壓出一個貓形狀的坑。
房子裡有說話聲,喻瀅尋聲開門。
父母收拾了一間空屋子。喻玫在幫忙。他撈起袖子,手下動作不停,搬雜物、拖地等等。
喻瀅母親看見客人在動手,嚇一跳:“小玫,你怎麼在拖地?!”
她匆匆忙忙趕過去拿走喻玫手裡的掃帚,呵斥剛變回人身的喻貍:“你怎麼能讓客人來拖地呢!”
喻貍冷淡:“嗯。我的錯,不能讓客人拖地,應該讓他先掃再拖。”
今天又是雞飛狗跳的一天。
天黑得快,喻瀅洗完澡,換上厚厚的睡衣。她聽見廚房有動靜,看見是喻玫在淘洗帕子。
他擰乾帕子:“這麼冷的天,你出來做什麼?”
“我去看院子門。怕小偷進來。”
“我去吧。”
他掛起帕子,越過喻瀅,去院子裡插好門栓,再檢查旁邊的小棚子。
夜色燈光中,他的背影清冷孤寂,對這些事輕鬆上手,好像真的做過很多次。而且他非常熟悉院落的佈局。
喻玫抬頭,面部輪廓融入夜色中。他來的時候穿的那套沾了灰,換了套寬大簡譜的衣褲,袖口和褲腿寬鬆,方便勞作。
領口也被設計得寬大,髮尾垂到鎖骨,離得遠,喻瀅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見他說“要下雨了”。
她跟著去院子裡,把養的花一盆一盆搬到屋簷下。
喻瀅的媽媽喜歡養花,十多盆花搬進來,她累得不行,坐到凳子上,氣喘吁吁。
喻玫沉默著搬完最後一盆,他坐在她身側。
安安靜靜的夜裡一聲驚雷,春雨豆子似地落下,啪嗒拍打地面,屋簷邊緣很快結成一幕雨簾。
吹到臉上的風涼絲絲的,喻玫手指撥動臨近腳邊的花瓣:“你高中住校,養死了一盆花。”
喻瀅猛地回頭,冷不丁對上喻玫的眼睛,距離近得呼吸可聞。
屋內,貍花貓“喵”一聲,跳進喻瀅懷裡。
“雨大了,回屋吧。”喻玫說。
***
雨後天晴,為了促進她和喻玫的感情,二人被父母攛掇,坐上了一輛去城內的三輪。
車廂空間小,喻玫靠在車門一側,遠距離使他看起來更疏離。
喻瀅盯著手機看,高中朋友約她去KTV,她瞧了眼喻玫,隨後回覆了個好。
“等一下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
“你和你丈夫還沒有結婚。是嗎?”
他忽然問。
“嗯。”她看著窗外車輛。“爸媽都告訴你了。”
“他們告訴我,你有個前男友,在兩個月前分手了。”
喻玫的目光轉向她。“你之前沒有喜歡過其他人了嗎?為什麼選擇他?”
喻瀅扯了扯嘴角:“最近喜歡的挺多的……”
“我不是問最近。”喻玫來入贅,那副裝飾的黑框眼鏡沒戴,花裡胡哨的髮圈也沒有帶,頭髮散在身後,臉部線條幹淨流暢。
浪蕩子從良。
三輪開得慢,路邊的樹發出嫩芽。他的視線凝固在蒼翠的葉尖,春天真的來了。
“那是什麼時候?”喻瀅心跳漏了一拍。
“至少是在他之前。你高中的時候沒有早戀過嗎?”他的問題非常突兀。
目的地到了。
喻玫付款,喻瀅在一邊,低著頭嘀咕:“怎麼又是高中,你到底想幹嘛。”
他不再說話。二人沒有按照父母期待的那樣,去約會和遊玩。
他們走到集市,買菜,還有在超市買些日用品。
喻玫的頭髮散著很麻煩,他買橡筋時,目光在耳環上流連,喻瀅多看了一眼他的耳垂,沒有打耳洞。
她以為他這種壞男人,肯定小小年紀不學無術,整日逃課。早就打了耳洞。
他繼續挑選日用品,眼睛毫無波動。“我不是壞男人,沒有不學無術。”
喻瀅的想法登時被戳穿,她快速別過臉:“我沒有說你是壞男人。”
喻玫多選了一根橡筋。
高中,流行女生送男生橡筋,據說栓在他的手腕上,就是拴住了他整個人。
他選了條粉色的,顏色和搭配是他不會用的。
“叔叔阿姨喜歡學習好、上進的女婿。我很符合。”
喻瀅遞來懷疑的眼神。“來自酒吧的好男孩嗎?”
“我學生時期不打架不逃課,長大了潔身自好,當然是好男孩。”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頓了一下。橡筋們串在他食指關節,他在櫃檯結賬。
喻瀅在門口等他:“怎麼不說了?”
天飄起了小雨。喻玫撐起傘:“進來。你沒帶傘。”
她理虧,不再多嘴,乖乖地走進傘下。
喻瀅母親說花椒不夠了。他們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喻瀅路過曾經相親的地方。
她多看了一眼那間咖啡館,喻玫隨著看去。“伯父說你來著相親,把咖啡潑到了男方臉上。”
喻瀅鬧個紅臉,憋著不吭聲。
他停下腳步。“你和他分手兩個月,馬上就要找新人嗎?那舊的呢?”
喻瀅心想關你什麼事啊。小三哪有狗叫權。
“舊的不要了。我不負責回收。”
她揮手攔截一輛車。“你回去吧。我去找高中同學。”
“好。”
喻瀅和幾個姐妹一起吃了火鍋,然後去KTV。包廂裡熱鬧,五顏六色的燈光晃眼,喻瀅唱了兩首歌,把話筒給下一個。
不知道誰聽說她分手了,要給她找一個新的。
喻瀅笑著擺手。
手機收到新的訊息。
【結束了嗎?早點回家。】
【我和朋友唱個歌。很快回來。】
喻瀅覺得這鄰居神神叨叨的,他突然來她家,打她個措手不及,行為動機非常值得懷疑。
【伯父伯母覺得那些地方不好。】
喻瀅回覆:【那是他們不知道我去過酒吧。】
【我的酒吧很正規。】
【我知道,你是好男孩,不打架不逃課,開的酒吧也正規。】
什麼年代,開酒吧的人指責去KTV的人。
喻瀅暗自腹誹。
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他輸入了很久。
【我逃過課。】
沒有回覆。她又去唱歌了。
鄉下的雨下得比城裡大,稻禾在雨中飄搖。
喻玫靠在窗臺,看了安靜的螢幕很久。
它被主人丟到一邊,他的目光落在雨幕中。
周槐慈說過,喻瀅去年的聖誕節過得不好。
他沒能陪她渡過。
雨珠滴在他指尖。三月底的雨是冷的。縱使這邊是南方,冬天溫度冷,但溫度尚未低到下雪的程度。
有一次下雪,是三四年前,平安夜。
教室裡,喻瀅坐在他身側。他按照她給的人設,專注解手中的數學題。
她的心飛到了雪裡,用筆尖戳戳他的手肘。
“薔薇,我們去看雪吧。”
“晚自習要上課了。”
他頭也不抬,略微思索後寫下下一個過程。
“我們逃課吧。卷子什麼時候都能做,但雪只有這一場。”
他看了眼喻瀅,隨即闔上筆帽。“好。”
借上廁所之名,他們從教室後門跑出去,沿著寂靜的走廊小步跑,轉彎下樓梯,去學校後山的小花園。
那年的雪實在小,他看雪粒子掛在喻瀅的髮絲上,他們找了一棵樹,樹葉子上沒什麼雪花。
喻瀅躲在樹下,她閉上了眼。
四下無人,他低頭吻上她的唇瓣。
虛擬的世界停止轉動,唯有雪花飄在她的睫毛間。
喻瀅說得對。他不是個好男孩,他逃課,早戀,和她在雪夜接吻。
他加深這個吻,伸出手,觸碰到她臉頰,要真實的,溫熱的,躲在屏幕後的她。
指尖還沒碰到她。須臾,雪聲越來越急,雪越下越大,凍得他十指發僵。
薔薇睜開眼,雙手捧著她的臉。他的掌心積滿了雪,雪壓垮了頭頂的樹枝,簌簌傾瀉而下。
大雪紛飛,轉眼之間,將他們的回憶覆蓋成一個不起眼的小雪堆。
作者有話說:別枝海棠你怎麼寫這麼慢,兩萬字真的能完結嗎老大
一般原型的時候用“祂”人形用指代詞“他”。但是薔薇沒有原型,用祂非常不方便,我後續就全部改成“他”吧,前面用了“祂”的部分很多都改不了了,因為感覺自己沒寫啥也很容易進高審。保險起見還是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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