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把人交託給我,怎麼敢斷定我不會在背後捅你們一刀?”
這番話不可謂不毒,直接將官場上最陰暗的算計擺在了明面上。
然而,蘇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太瞭解江枕書了。
“就憑這樁驚天大案若是破了,你絕不會選擇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蘇宴不再兜圈子,一針見血地戳破了江枕書的偽裝。
“風波樓若是連根拔起,這等撼動大舜根基的奇功,聖上那邊自然少不了你玄夜司的驚天賞賜。那些暗中對血煞丹動心思的權貴,他們能給你的東西,你江枕書會稀罕嗎?”
蘇宴冷哼了一聲,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你江大人既不缺金銀俗物,也不缺溫香軟玉。你之所以在這滿是血腥氣的大理寺一呆就是十年,不肯去六部享清福,圖的,不還是將那些自以為是的陰謀家踩在腳下、將驚天謎團一手撕碎的那份爽快嗎?”
說到這裡,蘇宴做出了一個讓江枕書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竟然破天荒地主動往前邁出了一大步,直接站到了距離江枕書不到三步位置。
“江哥~”
蘇宴微微壓低了聲音,那清冷的尾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堪稱蠱惑的熟稔。
“其實,剝開這層官服,你我骨子裡追求的東西,是挺像的。”
江枕書只覺得一股電流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激得他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頭皮發麻地往椅背上縮了縮,看著近在咫尺的蘇宴,活像大白天撞了邪。
蘇宴在大理寺待了近八年,江枕書可是親眼看著他從一個世家公子變成如今這個冷麵判官的。
他什麼性子,他江枕書還能不瞭解嗎?
那是將規矩和距離刻在骨子裡的石頭!
平時就算議事,也是隔著一丈遠,連呼吸都怕沾染了別人的濁氣。
如今居然主動湊得這麼近跟他說話,甚至還破天荒地叫他江哥,還用那種噁心巴拉的語氣說他倆很像?!
江枕書用摺扇死死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掩蓋住抽搐的嘴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宴,而是將那雙銳利如鷹的桃花眼,饒有興致地投向了一直站在蘇宴身後側的林野。
這個名叫林野的姑娘,玄夜司早就查得底兒掉。
不過是個在亂葬崗死人堆裡摸爬滾打長大的撿屍人出身,後來因為驗屍手法極其刁鑽古怪,才被蘇宴破格提拔進了大理寺。
按理說,仵作這種整日與死人、腐肉、髒汙打交道的行當,是蘇宴這種人最深惡痛絕、避之不及的。
可如今呢?
蘇宴不僅對她毫無防備,對待她的態度甚至比對那些世家大族的親眷還要親近和縱容。
昨日自己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這丫頭有危險,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蘇少卿,竟然急得當場變了臉,連規矩體統都不顧了。
今天更是為了保她一命,連“江哥”這種話都豁得出去。
江枕書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頓時跟明鏡似的,把裡頭的彎彎繞繞摸了個七七八八。
“嘖嘖嘖……”
江枕書突然輕笑出聲,笑聲裡透著一股“原來如此”的戲謔。
他唰地一下合上摺扇,用扇骨點了點蘇宴的肩膀,語氣曖昧至極。
“行了阿宴,別在哥哥我面前演這出苦肉計了。既然是你放在心尖上喜歡的姑娘,那我這個做兄長的,就算拼了玄夜司的老本,也必須得幫你把人給護得嚴嚴實實的!”
此話一出,書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蘇宴那張常年冷若冰霜、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在經過極其短暫的空白後,“轟”地一下,從修長的玉頸一路紅到了耳尖。
我?喜歡?林野?
而站在他身後的林野,更是如遭雷劈。
如果是現代的儀器在這裡,一定會檢測到林野此刻的大腦CPU已經徹底燒至停轉了。
蘇宴?喜歡?誰?
兩人就這麼一坐一站,活像兩尊被施了定身術的紅皮石雕。
看著這兩人手足無措、彷彿天塌下來的滑稽模樣,江枕書眼底的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兩位小朋友,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吧?
他用象牙摺扇擋住上揚的唇角,毫不掩飾地輕笑了幾聲,隨後“啪”地一聲合攏扇骨,不輕不重地敲在紫檀木的書案上。
“好了,開個玩笑而已。”
江枕書臉上的戲謔如潮水般瞬間褪去,那股屬於大理寺最高長官的、深不可測的肅殺之氣傾瀉而出。
話題生硬卻利落地回到了正軌。
“既然決定了要引蛇出洞,咱們就來盤算盤算,怎麼把這出請君入甕的戲唱好。”
蘇宴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沸騰的血液壓下,他轉過頭:“江哥……有何高見?”
林野也如蒙大赦般趕緊乾咳了兩聲,用力揉了兩把發燙的臉頰,趕緊讓腦子清醒過來:“對,抓人要緊!江大人,這風波樓的惡犬既然聞著味兒了,我們總不能幹坐在縣衙裡等他們半夜翻牆進來吧?”
“自然不能。”江枕書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洛京縣衙地處鬧市,一旦交手,極易傷及無辜百姓。而且縣衙的普通衙役,根本防不住風波樓那些為了邪術不要命的瘋子。”
“我們需要一個空曠、易於封鎖,且適合玄夜司結網設伏的‘開闊地’。”
江枕書抬起眼眸,眼中精光閃爍:
“我已讓人連夜勘察過,洛京城外十里,有一處飛雲驛站。那裡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寬敞的官道穿行而過,前後無村落借力。”
“明日,阿宴你便以‘案情重大,需將關鍵人證及物證火速押送回京’為由,大張旗鼓地帶著林姑娘離開洛京。”
“你的意思是,讓林野帶著血煞丹和古書,坐在最顯眼的馬車裡招搖過市?”
蘇宴連剛才刻意維持的平靜都快穩不住了:“風波樓行事毫無底線,若他們在山道兩旁動用強弓硬弩或是火攻,這無異於讓她去當活靶子!”
“阿宴,你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江枕書安撫地壓了壓手,目光中透出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既然我答應了要護著你的人,自然有萬全之策。”
江枕書轉向林野,語氣鄭重了幾分:
“林姑娘,明日你乘坐的那輛馬車,我會讓玄夜司的工匠連夜用精鋼板在內裡進行全面加固。尋常的刀劍和羽箭絕對射不穿車壁。”
“玄夜司最頂尖的精銳,會換上大理寺衙役的服飾,將馬車圍在正中隨行護衛。而在飛雲驛站及兩側的山崖上,我也會提前佈下暗樁。”
“你只需要將那捲古書和血煞丹帶在身上,穩穩地坐在那輛精鋼馬車裡。只要風波樓的人敢露頭劫車,玄夜司的網就會立刻收死,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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