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變】
阿釐把花環和草編兔子拿包袱裹了起來放到物品車駕的角落裡,又用一旁的箱子遮擋起來,想著等過幾天回府了她再拿到寢室的櫃子裡藏起來。
秀山一側和緩一側陡峭,貴人們上山大多命人抬著走和緩一側的石板階梯上去。但是她和周克饉為了趕時間三步並作兩步,一次未停,一口氣攀到山頂。大汗淋漓,灰頭土臉。
山頂上有一寬闊平坦空地,最東建有房舍多間,錯落有致,雕樑畫棟,青瓦白牆,楓樹斜攤而出,草木縈繞;西側為陡峭巖壁,拾級而下,有吊橋同隔峰相連,其下為秀水,秀水夏最盛,冬斷流,如今流緩灘淺,落葉枯草蓋其上,淤積難動;南側有縱深谷壑別於西,自南起山勢緩和,大片坡地,喬木密生,野果小獸眾多;北側地形料峭難測,多生灌木,巖壁常有山xue,山底天生坑洞,藤蔓遍佈,蛇鼠安於此,僅有采藥人偶至其間。
侯府設宴於樓前空地,鋪華錦作毯,安矮几軟墊,支數根帷帳,青銅編鐘、牛皮樂鼓側立。
未時開宴,各路賓客安置梳洗,遊園賞景,淺作交際。
夫人無奈,叫他們先去梳洗,阿釐便先行告退了。
夫人處事頗有手腕,面對頑劣的兒子還是忍不住柔了聲線,勸他:
“剛才你爹見不到你便生了氣,等收拾齊備了就去琅琊閣找他賠罪吧,裡面還有幾位大人,記得見禮。”
周克饉最討厭人情交際,他明天等回府了挨父親的責罵也不願去跟那些所謂的貴人逢迎。
少年煩躁的抓了抓頭髮,胡亂點頭算是應了,猶豫了下,又道:“我在下面碰見..大哥了。”
夫人聞言面色不動,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周琮?”
“嗯。”
“你見他上來了?”
“沒有,只是打了個照面。”他有意隱去阿釐在這件事裡的身影,下意識不想讓母親知道。
“我知道了。”她繃直了唇角。
阿釐收拾規整之後宴會也快開始了,賓客落座,僕從立侍。
從平城最好的月訪邀來的伶人奏樂,絲竹管絃,悠揚動聽。
天色雖早,但山中樹蔭遮擋,夫人命人點了燈,石刻燈龕圍繞,角梁吊懸。
侯爺坐於主座,周克饉坐右下首第四,阿義為他斟上果酒,他並不喝,而是手握杯子搖搖晃晃,不知在想什麼。
見阿釐偷看自己,就向她招了招手。
阿釐只當沒看見,低下頭給夫人削皮。
夫人跟忠武伯夫人說話間隙,瞧見兩人的小動作,瞪了周克饉一眼,他便無可奈何的收斂了。
忠武伯夫人悄聲揶揄她:“饉兒長大了,是該好生考慮考慮親事了。”
夫人聞言嘆了口氣,道:“我何嘗不想,可此事當下真是不便張羅。”
“也是。”忠武伯夫人也跟著嘆了口氣:“老大自己耽擱著,也不為兄弟著想著想,饉兒先於他定親,定會讓人戳你們侯府脊樑骨。”她想起來自家那浪蕩的孩兒,又跟小姑子提議道:“何不先給他找兩個通房知知人事?”
夫人嫌自己這個嫂子說我什麼太直白,聞言淺淺笑了下,道:“還是嫂子周到。”便轉了話題。
阿釐聽著她們的密語,心下惘然,擔心夫人真要讓她做周克饉的通房。
未及多思,鼓樂驟然停了,一時之間山間只聞越來愈小的交談聲,不一會,響起一聲尖利的通報。
“聖元長公主駕到!”
兩隊宮婢開路,世子周琮、女官陸孝植隨行。
一座堂皇的步輦和緩入場,其上坐著位雍容女子,宮裝層疊,綺紗織金,卻是披散著頭髮,素著一張美人面。
全場之人皆下跪行禮,呼公主千歲。
李裕聖元絳行豐養廣邑長公主
前國承煬帝愛女,當今聖上肖兆棠異父親妹。
無論是覆滅的大昭還是如今的大晉,皆一人之下矣。
李裕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她扶著女官陸孝植的手,施施然踏出步輦,向著主位緩行。
侯爺也就是周瑾安乖覺讓位,退到一邊服侍李裕落座。
李裕目光周遊,最終落到周克饉身上,停頓些許又變得散漫無聚。
“孤常聞秀山之景,四季變幻,各有其美,如今看下來,當真是不負盛名。”
她淡然開口,聲音若珠落玉盤,泠泠動聽,自帶一種隱秘的調性,給人一種可望而不可及之感。
周瑾安作揖道:“長公主謬讚了。”
李裕這才把視線移到他身上,接過陸孝植奉上的清酒,啜飲一口,緩緩開口:“說起來,孤少時曾來過此地,不知安昌侯可有印象?”
周瑾安將腰彎的更低了,回道:“臣不敢忘,時值元春,春寒料峭,長公主於桉樹林救下微臣,救命之恩,此生銘心牢記。”
攝於長公主之威,李裕和周瑾安一問一答,眾賓客無人敢插嘴,心下卻滿腹疑惑,李裕此人形跡單調,久不出宮闈,外事也都是差遣陸孝植、休績之流,未聽到過要臨駕秀山的訊息,如今不速到訪,不知是意欲何為。
阿釐沒那麼多心思,只是覺得長公主無論是容貌風姿,還有那威風的做派,都叫她開了眼界,活像個個男子了。
李裕對周瑾安的作答並不買賬,冷笑一聲:“當時見你醜陋骯髒,並不願接你上車,倒是奚有菡心生不忍,百般懇求,孤才救了你。”
他人聽到這算是明白了,長公主說話如此難聽,原是要替前侯府夫人奚有菡出氣。
可舊事過去這麼久了,怎好端端地到現在又重提了呢。
周瑾安咬緊槽牙,只能順著她說,道:“菡娘對我是極好的。”
李裕面色一冷,目光似劍,起身走近他。
鑲嵌東珠的軟底繡鞋停在他身前,周瑾安僵硬佝僂地像只青蝦。
“你還知道奚有菡是怎麼對你的。”
她不緊不慢地繞著他踱步。
“那你呢,又是如何待奚有菡的?如何待周琮的!”
李裕沉聲喝道,說罷將手中的琉璃杯猛的砸向周瑾安的腳邊,霎時碎片酒液飛濺。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上書陛下,另立世子!”
“安昌侯,甚好!”
“在你眼中,孤便是個擺設!容得下你們來欺負孤身邊的人了!”
周瑾安印證了心中隱約的猜測,他上書之事終歸是讓李裕知道了,當下跪在地上,磕頭告罪。
雷霆之怒,盡然全衝周瑾安,可如今她大權在握,鐵血手腕,誰人能不惶恐,當即跪倒一片,齊呼“長公主息怒。”
周克饉乍一聽聞,不敢置信,父親竟然要另立世子,竟為了讓他襲爵廢了大哥….
他只覺面如火燒,心頭像壓了塊巨石。
文雖不成,卻可武舉,不能襲爵,可世間寬廣,大有出路,何必讓他去搶周琮的東西!
本來聽長公主如此貶斥父親,他已憤怒難當,就要起身分辯,不成想卻有如此緣故,當下跪在地上,赤紅著眼,喊道:“克饉無意覬覦世子之位,父親憐我無能之心使其目盲,一時糊塗,望公主殿下息怒!”
他抬起頭,對上李裕的視線道:“我願對天發誓,即便安昌侯府繼無可繼,我周克饉此生也絕不襲爵!”
言罷,眾人都看向這滿面通紅的少年。
阿釐原本對他滿是怨懟,見他如此,才知曉他是全然被矇在鼓裡的。
是了,他向來掐尖要強,驕傲的像只孔雀,怎會願意偷他人的東西。
周琮冷然的神情出現裂隙,看向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頭複雜。
李裕拍掌,笑道:“好!好!好!”
“歹竹出好筍,安昌侯,你同秦玉環蛇鼠一窩,倒養了個明白事理的兒子。”
周瑾安和秦玉環已然不管李裕的嘲諷,均看向周克饉,面含淚光,吶吶不得言。
李裕話音未落,一道男聲由遠及近,赫然道:“不比長公主金枝玉葉,本將軍和妹子賤民出身,本就是蛇鼠芻狗之流!”
忠武伯秦升披甲攜劍,昂首闊步,走到李裕面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
周琮皺眉欲前,陸孝植半步上前,擋在李裕身前,橫眉冷對,呵道:“長公主面前不解甲,忠武伯忘了規矩!”
秦升睇視她,冷笑道:“老夫同公主講話,幾時輪得到你插嘴!”
又看向李裕,恭謹笑道:“此婢言行無狀,有辱公主風姿,卑職願為公主代勞。”
陸孝植為女官,他卻叫她為婢,算得上是極大侮辱,陸孝植滿面通紅,還欲開口,卻被李裕按了下來。
“孤剛剛說過的話,想必忠武伯沒聽到。”她氣定神閒,撥開身前的陸孝植,直面這個傾覆大昭的劊子手。
“孤身邊之人,旁人,動不得。”
蔥白玉手撫上秦升的劍柄,一轉腕,便將劍抽了出來。
她舉著劍,仔細打量,緩步而行,將寒光四射的寶劍展示給眾人。
“忠武伯這方寶劍,乃先皇永宣帝所賜,犒其勞苦功高,勇猛無雙。”
“後封為驃騎大將軍,掌兵事。”
她攜劍轉身,嫣然一笑:“只可惜,將軍征戰多年,舊傷滿身,前些時日,陛下憐其身體,遍尋名醫,幫忠武伯調養身體。”
“如今,王室琛接替忠武伯,年少氣盛,倒需忠武伯多多指教。”
“可他千般不好,也有個優點,便是懂規矩。”
“倒不曾披甲佩劍見孤。”
“忠武伯感念軍中歲月,甲冑寶劍遙憶當年,不在其位憂其事,聖元著實佩服。”
一番話說的秦升滿臉鐵青,他胸腔起伏,從不是委婉的性子,當即喝道:“長公主如此得色,樹無常青之理,日後可要小心為上!”
李裕勾起唇角,看他像是看鼠蟻一般,將劍扔在地上,坐回轎輦,支著下巴,無瀾無波道:
“周琮造化不就於此,縱然雞肋之物,旁人也休得攝手。”
“孤今日不速到訪,攪了各位雅興。待過幾日,梧桐宮設宴,請諸位饗食。”
說罷招了招手,便有宮人起駕,簇擁著離開了。
周琮回頭看了一眼癱坐的周瑾安,攥緊了手上的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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