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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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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療愈

【療愈】

秦衡的後事明日一早才辦,周克饉想宿在伯府,被秦玉環好說歹說勸回來了,讓他明日再早點來。

遭此重創,秦升夫婦已然沒有精力再迎來送往了,是以喪事的操辦都被秦玉環攬了下來,她把爺倆勸回家,自己則宿在這,照看哥哥嫂子。

軟轎留在了伯府,周瑾安和周克饉並排騎著馬,緩慢夜行在兩側閉戶、空無一人長街上。

冬風冷寂,吹起幾片枯枝,在地上打旋,街邊燈影如列,掠過沉默的二人。

“我一定要替秦衡報仇!”周克饉忽得出聲,咬牙切齒。

周瑾安看著他肖似自己的年輕面容,無奈地嘆了口氣:“衡兒..這事有蹊蹺,明眼人都看得出,你舅舅歷經了多少大風大浪了,這種事心裡門清,你當他不恨?”

他停頓了下,繼續道:“他可太恨了,衡兒是他唯一的血脈,你舅舅兵馬半生,掙得賞賜榮耀全是等著衡兒襲承呢,雖說如今我們兩家失勢,可血脈在,想著怎麼著都得給後代留下些什麼,便有心氣支撐著。”

“行此事之人手段不可謂不狠辣,分明就是衝著毀掉他這心氣來的,同為人父,我也能體會他痛心之一二。”

周瑾安停馬在兒子身邊,大力拍在他的肩膀上:“給你取名‘克饉’,便是望你一生平安健康,所以這件事我不願你再以身犯險,況且你也要想想你母親,她把你當眼珠子疼,你若有什麼閃失,她還怎麼活?”

父母之愛子,憂怯非常,周克饉被父親按住的肩頭彷彿千斤重,他握緊韁繩紅著眼轉頭:“難道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去嗎?秦衡平白叫人給害了,我竟什麼都不能做?!”

“你並非什麼都做不了,只要大晉還不是姓李,就有我們奮力的餘地。李氏的勢力暫時還不能完全控制軍隊,你在軍中好好表現,你舅舅舊部良多,會有機會的,等他日,你羽翼豐滿便可為衡兒報仇。”

“你舅舅年事不小,為父又全無實權,我們兩家的前程希望都在於你啊,饉兒,萬不可輕舉妄動!”周瑾安收回手又引馬向前,他本不願說這些,平白增加兒子心中的壓力,可他知曉周克饉的性子,若不挑明白,他定會熱血上頭不管不顧地去給自己的兄弟報仇。

周克饉心下惶然,跟上他的速度,遲疑開口:“您的意思是,是長公主?!”

“猜測是如此,當年你舅舅帶人血洗皇宮,曾當著她的面殺了她親近的奶孃和宮女,又極力上書先皇斬草除根,長公主早就恨透了他了。這手段遮掩都是馬馬虎虎,哪是怕被人發現?分明是在向咱們耀武揚威亮劍。”

“可若真是她恨舅舅,為什麼只是朝秦衡動手?”

“傻孩子!你舅舅才卸任將軍不久,還是忠武伯,舊部千千萬萬,又有一身武藝,於明於暗都動不得!”周瑾安嘆氣,自己總是慣著他,朝堂事到底跟他說的少了,養出這副純善性子。

周克饉再不能不信,望向前方,夜色如晦,心頭湧上無窮無盡的無力感。

他們家,竟不知不覺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地步,他卻還一無所覺,為在教頭底下使小聰明逃幾次訓練而沾沾自喜,著實可笑。

阿釐等了半宿,期間寶月過來見她守著,對白日裡周克饉的怒氣心有餘悸,便順水推舟回去睡覺了。

陰雲未散,月色朦朧,又打過幾次更,周克饉才帶著一身寒氣進了屋。

阿釐本來坐在凳子上打盹,見他回來趕緊起身替他解了披風掛在衣架上,又要去柴房招呼人燒熱水,卻被他一把拉住了。

周克饉的手指冰涼,鳳眼血絲遍佈,神情恍惚,面上蒼白一片:“別走,陪我待會。”

阿釐見慣了他神采飛揚縱馬遊街的恣意模樣,乍見他如此,當下心頭便泛起酸澀,回握住他的手,帶著他坐到軟凳上。

心下了然,周克饉這種樣子,秦衡大概是真沒了,他不說她也就不問,只默默無聲地陪著他。

他將額頭抵在她柔軟的腰腹上,肩膀都無力的塌了下去。

良久,他才低低出聲:“雲笙,秦衡走了。”

阿釐還想不到要說什麼,卻聽他又哀哀地繼續道:“跟我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沒了,我…好難受。”

阿釐抱緊了他的脖子,讓他將整個頭都埋在自己身前:“…有見他最後一面嗎?”

現在陪著自己的是阿釐,周克饉忽然就湧起來無限的傾訴欲:“見了,脾肺都被馬踩碎了,下午的時候本以為能救回來,結果到晚上…就不行了。”

“我最後見他的時候,他一直跟我說…他跟我說他疼。”

“太難受了,真的太難受了…”

阿釐感覺到身前的衣料泛起潮意,安慰的話如鯁在喉,學他之前的樣子手指撫摸他的後腦:“沒事,發洩出來就好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月有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去見了最後一面就沒遺憾了,不像我…”

她又輕言細語地把自己陳年的喪親之痛扒開來安慰他,被他靠著腳痠了也不管。

“……”

終於,他的嗚咽聲由小到大,桌上黃白的羊角燈映亮他顫抖肩膀的一角。

“更可笑的是,我還沒法替他報仇。”

“哈哈我日日眼高於頂,到頭來連護著兄弟都做不到。”

他抬起頭,鳳眼帶著溼意,滿臉淚痕,向她提問:“雲笙,我是不是很無能?”

他太可憐了,阿釐捧住他的臉頰,彎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對上他混沌的目光,篤定溫柔:“從來沒有。”

是周克饉啊

自小孤身上山學藝,承襲綠林第一劍趙琉之,不管寒暑日日練劍,十四歲際陵周遊自劫匪手中搭救百姓,怎麼能算無能呢。

………………

臘月初九,連續陰雪天氣終於放晴,日光頗盛。

秦升一夜白頭,懷抱牌位走在前面,周克饉身著白色麻衣為秦衡扶靈,黑漆棺槨緩慢穿過太平長街,儀帳蔽日,嗩吶齊鳴,黃紙紛紛而落。

人如風中絮,聚散不由己,只以為是一場猝不及防的死別,卻不知道這僅僅是他漫漫人生中無數次別離的開端。

之後好幾天,周克饉都緩不過勁來,與此事相關的幾個紈絝被他打了一頓,都拼命躲著他,他找上各府去也被人敷衍搪塞甚至轟趕,時間不長,平京便傳出安昌侯府二公子精神有疾的閒言碎語來。

他也確實幾乎到了要瘋魔的地步,不光是痛心秦衡的死更是對自己無力無能的自責,日日練劍,多餘的話都不說了。

所幸還能聽進去阿釐的勸,乖乖吃飯,是以身體倒沒出什麼大岔子,夫人也就暫時由著他去了。

而且她心力有限,放心不下哥哥嫂子,過了秦衡的頭七就將他們接到侯府來了,想著有親人在身邊省得他們想不開。

日子一天天的熬著,就這麼整府沉鬱地到了年根下,忽然又下起了細雪。

這天一早,周克饉坐在銅鏡前,看阿釐低著頭一點一點給他通頭髮。

在他陷在哀恨的這半個月裡,她好像又有變化了。

以前有些肉的臉蛋清減了很多,變成弧度利落的巴掌小臉了,所以眼睛顯得更大了點,當下垂著微微彎起的睫毛,偶爾眨眼便好像蝴蝶振翅。

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過了年就該是及笄了。

阿釐選了個鑲菱碎孔雀石的髮帶把頭髮給他綁好,男子束髮不同於女子,她之前頂多給夫人梳妝打過下手,這幾日給他扎馬尾還是有些生疏,需得藉助唇抿著一端才能繫好。

銅鏡朦朧模糊,卻能讓人清楚的看到鴨卵青的絲綢帶子如何銜在她飽滿鮮嫩的唇肉間,只一瞬,便烙在了腦海裡。

身隨心動,他拉住了她那隻正成就感滿滿地順他馬尾的手,帶著薄繭的手掌貼著她的指根。

“該兌現承諾了,給你舞劍。”

這是他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阿釐與他十指相扣,任他起身拉著自己去取外衣。

“可是今天下雪了。”她怕擾他好不容易來的興致,只好小聲提醒。

周克饉找了個兔毛大氅給她披好繫緊,拿起瓊華劍未摘劍鞘,隨手挽了個劍花,睨著她笑道:“要舞給你看的招式,便叫洪爐點雪,豈不應景?”

細雪似煙如玉,木柱烏瓦青牆作襯,紛紛揚揚,零零碎碎,落在周克饉頭頂眉梢肩側又融化成幾不可見的雪水。

阿釐站在廊下,大氅拖地,兔絨搔面,雙手相扣舉於胸前,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作揖呢?”他把刀鞘扔給她抱著,嘲笑她的小狗作態。

阿釐手忙腳亂地接住,瞪了他一眼:“真是什麼嘴裡吐不出象牙!”她性格綿軟,連學市井罵人都是含蓄的。

“雲笙嘴裡啊。”周克饉笑著挑眉。

沒等她繼續拌嘴,便負劍在背,收斂了神色。

阿釐見狀也不再出聲,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枯樹枝下,北風漸起。

只見瓊華冷光微閃,他旋身騰轉,轉腕撤肘,便如飛龍游雲,劃過半個弧光,靈巧動幾換方向,或刺或挑,冷似冬冰。

瓊華有如他身體的一部分,渾然一體,隨著他動作忽然加快,疾若紫電,劍光只剩殘影,疾緩變換,衣袂翻飛。

風姿特秀,爽朗清舉,意氣強不羈,崢嶸自劍生。

阿釐目不暇接,不知不覺間張著口,幾乎是看呆了。

最後周克饉一個歇步掃劍翻轉向後收了式,放鬆了神色,提著瓊華,輕巧蹬著行廊的矮欄跳到她跟前,馬尾隨動作甩在他肩頭。

他從她懷裡抽出劍鞘,一聲清脆的撞擊,裝好了瓊華。

“如何?是不是瀟灑倜儻,令你無法自拔了?”說著拿劍柄冰她怔愣的臉蛋。

阿釐聞言沒管自己正被冰涼的鐵器抵著,抬起雙眼認認真真地回答他:“是這樣的。”

說罷難得主動地埋進了他帶著冷意的胸膛裡。

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周克饉頓時忘了反應。

雪花尤在天際,垂眸看懷裡毛茸茸的腦袋,他忽然有些介意的衣料上雪化的些微溼意。

良久,他用力地回抱住她,眉眼皆松,這陣子難過的情緒散了大半。

“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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