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600票加更)】
阿釐壓下心頭的酸澀,堅定地走到這府邸的偏門前。
“兩位大哥好,小女子想見琮世子一面,煩請通報一聲。”
那守門的瞧著她衣著不顯,態度並沒有多尊重:“你是何人,大人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阿釐忙解釋道:“我名為阿釐,是世…周大人的舊僕,您幫我通報一聲,大人會見我的。”
這話說得她心頭忐忑,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琮世子是否還願意見她。
可無論如何,這事不能折在看門小廝這裡,需得奮力一試,她做了這麼久的奴婢,太清楚這些下人的處境了,若隨便通報閒雜人等還會被管事責罵,所以大多看人下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若不這麼講,他們只怕是還要跟她扯皮。
那家丁見她說得篤定,才回道:“我們家大人已出京好幾日了,現下未歸。”
阿釐怎麼也沒想到琮世子會不在,慌亂了一瞬又趕忙補充道:“大哥,那府裡的十九在嗎?我找他也行。”
“十九大人也不在,不過十四大人在。”
阿釐回想了一下,不太記得去歲跟著世子到秀山的侍衛是否有叫十四的了,但她實在沒了辦法,過幾日再來也不曉得世子何時回府,也怕再難有機會跑出來,夜長夢多,興許羅小姐還會找來。
“那煩請您幫忙跟十四大人通傳一下,我名為阿釐,去歲在秀山琮世子救過我的。”
家丁對她態度好了不少,應下後一人跑進去找房門管事。
十一到十九這些周琮的親衛,在府裡蔚有威望,地位在各雜事管事之上,下人都對他們恭敬得很。
那房門管事得到訊息尋到府內西苑,十四正在廊下的搖椅上小憩,聽聞腳步聲近,一雙眼像鷹一樣警覺睜開,看向管事。
“十四大人,門口有個女郎聲稱要見咱們家大人,看守說咱們家大人在外頭辦差,她便要見您。”
十四皺起眉頭:“女郎?”
管事繼續道:“那女郎帶著帷帽,年紀輕輕,說她曾被咱們家大人救下性命,名喚阿釐。”
“阿梨?”十四面上染上煩躁之色。
他是曉得這宮婢的,昨日他去宮裡辦差還被她攔了下來,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均是想來府裡伺候世子之意。
此女歲前就曾攔過十七,十七也跟主子問過,壓根不允,一直到現在,還跟狗皮膏藥一樣,真是痴想妄想,主子當時就該讓她自生自滅。
現下還找來府門前了,他必須得將話再說明白些,不然這事沒完沒了!
他沉下嘴角,抱著劍道:“走,我親去門口!”
他行走如風,不一會便到了府門,繞過影壁,便見門前柱子下立著位頭戴帷帽的消瘦身影。
那宮婢見他出來似乎極高興,巴巴地跑過來。
他沉聲開口:“阿梨姑娘,在下只跟你再說這最後一遍。”
阿釐聞言放下摘帽子的手,怔怔的停在那。
他這樣的疾聲厲色,她忽然已有了些許預感。
十四繼續道:“我家主子玉葉金柯,姑娘也該自視身份,莫再過多糾纏,不然休怪在下不顧忌姑娘臉面!”這等行事的宮婢,告到宮內管事便不光是學規矩了。
阿釐嘴唇發顫,小聲確認道:“您所言,可是…世子的意思?”
十四聽著她的聲音略微陌生,只當是由於她這話說得聲如蚊吶。
眼看著她僵住的肢體,心下不禁生出些可憐之意,但想到她那些不知廉恥的糾纏便又冷硬下來:“沒錯。”
雖然主子壓根都不記得這人了,哪會有什麼看法,他便說得清楚明白些,說的更難聽些,斷了此女的心思。
“阿梨姑娘,人貴有自知之明,你的舉止已令人看不起了,就莫要再琢磨此事了,自行離去罷!”
十四便見她緩緩轉身,後背上的衣服還有著汗溼的水痕。
她一點點,一點點,失魂落魄地下了臺階。
那指尖泛白,握在她另一隻手的小臂上,她停頓了下,似乎想再回過身,又放棄了。
那嬌小的身影,幾乎是帶著顫抖邁步離去的。
十四納悶,此女今日怎麼如此容易喝退?
※
阿義發現阿釐這兩天忽然沉寂了下來,往日他過來,她不是在洗洗涮涮,就是在一遍遍鼓搗豌豆黃,總是忙忙碌碌的樣子,好像一株頑強的野草紮根在此,努力地蓬勃生長。
而現在則截然不同,靠在床上垂首繡著圖樣,絲線纏繞,卸了又卸。
他一進門說了好幾句,她都是心不在焉著。
“覺得沒意思暫且忍忍,公子他們大捷,估計過不了多久便回來了。”他把路上買的糕點放在桌上。
阿釐終於抬起頭:“很快回來嗎?”
阿義這才發現,她兩隻水靈大眼腫的像桃子似的,也不知是夜裡哭了多久。
“應該是吧,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羅將軍還特意在軍報裡提到咱們公子神勇非常呢!”
夫人本來擔心公子安危,日日前往吳山淨居寺進香,現下也鬆快極了,主子高興了,闔府的下人也是喜氣洋洋,都翹首以盼,就等著大軍凱旋而歸呢。
他勸慰她:“莫要心焦了,主子有軍功在身,不會任由羅小姐為難你的,何必傷心著急呢,好生過活,自有富貴命!”
真好,他果真如她許的願一般,前程錦繡。
阿釐倚著床架,緩緩摩挲繡布上粗糙的的纏枝海棠,沒做分辯,只低低道。
“阿義,你說…琮世子是如何看侯府的呢。”
“啊?”這問的太不相干,他一時沒有準備,想了想才回答她:“對侯府具體如何我倒不清楚,只是我陪著公子出門在外時遇見琮世子好幾次,打個照面世子是一個眼神都欠奉,若是避不開,對咱們二公子也是冷若冰霜,不假辭色。”
他嘆了口氣:“其實主子一直很敬重這個兄長,幼時甚至可以說孺慕,可你也曉得夫人的性子,這麼多年這兩兄弟能如此已是萬幸了。”
“我是真的沒想到,秀山遊獵之時世子肯親自去救公子,到底是親生兄弟,只能說世子也非完全不在乎手足之情罷!”
不,若是還有手足之情怎會厭惡他至此呢?
還是說比之周克饉,世子更厭惡她?
十四說她的行為已經叫人看不起了,便不要再過多糾纏。
原來自己這事已經有這麼多人曉得了,已經叫這麼多人看不起了。
世子真的厭惡她了,到底是因為周克饉,還是因為她本身的所作所為叫他心生反感了?
那些沾沾自喜的舊日情誼,似乎在他眼裡什麼都不算了。
阿釐如此清楚的知曉,他們之間的羈絆,從此煙消雲散了。
阿義見她有又要哭之勢,滿頭霧水的同時趕緊把糕點遞到她跟前:“姑奶奶,成天哪來的那麼多愁緒,東頭那家鋪子新出的綠豆糕,趕緊嚐嚐,綿密又降暑。”
阿釐把繡繃放到一旁,雙手捧住這紙袋,還真掉起了金豆豆,她癟著嘴抬起淚眼看他。
“阿義,我怎麼辦啊…”
被那水光瀲灩的眸子一看,阿義瞬間理解了自家主子,跟這嬌嬌姑娘成日相處哪個能不動心啊。
“唉,你就是一時鑽牛角尖,莫胡思亂想,等公子回來就好了。”
他也沒個帕子,有心給她擦擦眼淚,又覺得太過逾矩,這阿釐要是個男的就好辦多了,這姑娘家的他到底照顧不周。
不過她若是個男的也就沒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了。
阿釐用手背擦了擦淚,揀起個塊綠豆糕塞進嘴裡,滿口鼓鼓囊囊的,卻也止不住眼淚汪汪,口中的糕點都沾了眼淚的鹹味。
阿義看著她,不能理解,也免不了覺得可憐。
這行為舉止哪像個通房,分明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呢。
他還要再說兩句,卻見她突然停住咀嚼,憨頭憨腦地呆住,不知想起了啥。
“咋了?”他問她。
這丫頭還帶著淚痕的葡萄大眼滴溜溜動了動:“這綠豆糕真好吃,你也嚐嚐!”
說著便把懷裡的紙袋塞給他。
阿義隱約覺得她沒說實話,不過她如何也翻不出天去,他便也懶得問了。
自己嚐了嚐那綠豆糕,就一般口味,估計是她沒吃過什麼好的,哪像他總跟著主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這丫頭見識短淺,也不曉得掉在她頭上的是多大餡餅,不抓緊吃了還跟主子置氣,這幾天他磨破嘴皮子了,希望她能在主子回來之前想明白,便可皆大歡喜了。
阿義沒坐太久,放下糕點又跟她強調了一遍老一套,才擦著嘴走了。
阿釐收拾好桌面,心裡已有了新的方向,她要去找夫人贖身,成不成的,她要去試最後一遭!
不然,不然等凱旋周克饉歸來,她恐怕只能任他圈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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