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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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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雨

【山雨】

七月廿二,子夜,忠武伯夫人劉氏歿。

也巧,出喪這天居然下起了雨,陰雲綿延千里,積聚頂空,雨水從小到大,已有瓢潑之勢。

這是今年入夏之後第一場雨,平京乃至際陵一線,無數百姓走出房門,淋著這盼了許久的無根之水,歡欣鼓舞,喜不自勝,全城滿是迎接雨水的歡騰之聲。

在這歡騰之中,送葬隊伍身著縞素,抬棺行走過溼淋淋的街面,往城郊的硯山去,秦升懷抱妻子牌位在最前,形銷骨立,老態畢現。

秦玉環、周瑾安和劉氏孃家皆在此列,雨有愈來愈大之勢,這麼淋著賓客皆心有微詞,秦玉環曉得哥哥現在壓根顧不得這些,剛落雨之時便吩咐下人快馬加鞭去西市採買雨傘和蓑衣,當他們出了城門,下人們也帶著東西趕來了。

她主持著把這些一一發下去,自己舉著傘走到前面給哥哥遮雨。

“哥哥,節哀。”這話她說了無數遍,可看他這幅已然摧心剖肝的模樣,除了如此再說不出別的。

城外均是土路,雨水澆下去便成泥濘,秦升滿腿泥黃,鬚髮皆溼,渾濁的眼只注視前方霧氣迷濛的曠野。

“饉兒何時能歸?”聲音嘶啞極為難聽。

秦玉環道:“還未有訊息,兩天前軍報北地連獲大捷,還特意提了他表現神勇,估計就快回了。”

“聽說了,他是個好的,不像衡兒。”

秦玉環曉得他這是喪妻又勾起失子之痛了,一切安慰都顯得太過蒼白,她只能道:“哥哥,我是你至親,你還有我們呢。”

秦升閉了閉滿是血絲的眼睛:“阿環。”他喚著二人在宛江邊乞討之時的稱呼。

“我在呢。”秦玉環把傘又往他那處傾了傾。

“是我無能,埋下禍端,累及家人,衡兒被那淫婦所害,我卻龜縮著,連聲張都不敢。”

秦玉環膽戰心驚,生怕他這“淫婦”被旁人聽去,讓聖元抓住他們話柄。

秦升還在繼續:“瑜娘……瑜娘心緒鬱結,因此而逝,我卻不能替他們報仇,茍且偷生,實為懦夫。”

秦玉環心下不妙,急急打斷他:“哥哥,萬不可自棄,嫂子和衡兒在天之靈也不願你如此啊!”

秦升不語,回望戎馬半生,建功立業不過為的是封妻廕子,如今孤寡至此,有何理由再彷徨於世。

饉兒已有依仗,妹子一家有了後路,他便再無牽掛了。

秦升把牌位緊緊抱在懷中,不讓一絲雨水濺在上面,不遠處霧靄中一座青山聳立,便他們以後的歸宿。

從北坡可遠望杞州,他們的相識之地。

瑜娘,且在黃泉路上等一等我。

滂沱大雨在他們到達硯山腳下時忽然變小,殘雨打碧樹,枝稍不堪負,片片綠葉卷跌泥水之中。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爛泥淤積的小路上山,棺槨被雨打過,愈顯黑漆鋥亮。

遠看之下,黑棺穿行綠色草木林間分外顯眼,身穿麻布的一行人則小小的如同螞蟻一般。

李裕收回視線,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

山頂左右豐衛皆在,她坐在高高轎攆之上,長髮盡數梳起,是少年時於永寧宮第一次見秦升時的髮式。

時移世易,情勢反轉,她再不是那個伶仃無助,眼睜睜看他殺死自己奶嬤和親婢的小公主了!

她要在此,痛打落水狗。

少傾,秦升一行到達墳地,見公主儀仗在此,均乖順行禮。

秦升知曉此事必不能順遂了,他麻木地隨著眾人動作,起身後便當她不存在,操持流程。

休績手持浮塵道:“忠武伯,殿下聖臨觀景,此地不宜治喪。”

眾人見聖元氣勢洶洶大多戰戰兢兢,不敢妄動。

他這才看向她,曾經的武威大將軍,憔神悴力,縞素裹身,只剩了一副骨頭架子,如同尋常田舍翁。

“內子喪儀,請公主迴避。”

李裕暢快極了,本是讓齊連輝給他找些不痛快,幸好她親自來了,不然哪能欣賞到這情景。

“此地風景甚美,孤倒是不願動彈。”她慢條斯理道。

“公主要如何才肯?”

李裕淡淡道:“興致來取自如,不可憑意控制,忠武伯說笑了。”

“不過這山野之景倒少了些什麼。”她作沉思狀。

休績道:“山野之景應配山野之趣,植物動物相合才佳。”

“哦,有些道理。”李裕看向秦升:“若伯爺肯學一學山豬嚎叫、野狗狺吠倒是最合適不過了。”

一時之間,眾人皆驚,這聖元長公主竟如此光明正大地折辱秦升,無論怎樣,他可是兩朝功臣。

便是懷有身孕,就有恃無恐起來。

秦升冷冷看她一眼,轉身帶著人就走,去另一坡再挖墳坑。

“孤讓你走了嗎!”李裕一聲清喝自身後傳來。

秦升頭都未回,示意抬棺的跟上繼續。

賓客皆嚇破了膽子,不肯跟他一同,幸好送葬的還有秦升領兵多年的親信,三四十歲的漢子們不管其他,只聽令於他們心中的大將軍,兀自到棺槨旁拉開兩股戰戰的小廝,扛起黑棺,跟著秦升往東走。

“大膽!”左豐衛長刀出鞘,將他們團團圍住。

黑雲烏壓壓,淅淅瀝瀝小雨忽然變大,一顆顆接連砸進泥中,悶雷奏下,山風驟起,葉片亂飛,草木呼啦啦搖擺作響。

秦升回身,枯乾的面容上水流不斷:“我秦升為大晉立下汗馬功勞,得先帝禮待,於史書為錄,今時今日埋葬夫人,便是陛下真龍駕臨也需得容情!”

說罷抽出腰間寶劍,毅然前行。

前方圍著的護衛皆為他氣勢所駭,不知如何是好,舉著刀步步後退。

電光一閃,右豐衛阿七飛身向前,一襲黑衣,冷若冰霜:“無殿下之令,不得擅離。”

此時其他護衛也回過神,又收緊包圍圈。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突然一漢子仰天長嘯:“將軍自去,末將為您擋住這些龜孫兒!”

秦升霎時出劍,劈在阿七脖頸處被其用刀堪堪擋住,兵刃摩擦,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尖銳之聲。

“哥哥!”秦玉環跪在地上,尖聲阻攔。

秦升充耳不聞,一腳踢在阿七腹部,寶劍在其肩頭劃出血淋淋的口子。

兩方人馬瞬間騷動起來,短兵相接,混亂極了。

大雨瓢潑,休績為李裕擋住潲進攆棚的雨水,命宮人抬著往後面退退:“殿下先行下山罷,刀劍無眼,留齊大人在此善後即可。”

李裕以手遮在額前冷笑:“孤就在此處,且看他如何作困獸之鬥。”

敢在她面前動手,此刻便是他的死期!

忽然,亂鬥之下,棺槨失去平衡,“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和著軟泥急速滾下山坡,其間撞到一顆粗壯的梧桐樹,棺木瞬間開裂,劉若瑜遺體被甩到幾丈外,肢體怪異彎曲裹入泥中

秦升目眥欲裂:“瑜娘!!!!”

他雙目血紅,一路劈砍,砍殺數人,血泥沾身,如索命閻王,衝至李裕跟前:“賤婦!”

休績擋在李裕跟前,聲音顫抖變了形:“來人!護駕!”

火光電石之間,阿九以身擋了一劍,手中淬毒匕首同時扎進秦升側頸。

兩人鮮血四射噴濺,一時分不清誰是誰的,秦升還欲再動,阿四一刀自他身後釘入,阿九被人抱開,瞬間無數刀劍扎進秦升身體。

雨一直下,秦升被紮成了刺蝟,身下泥土均被浸成血色,死不瞑目。

七月廿二,久旱逢甘霖,舉國歡騰。

同日,忠武伯秦升刺殺長公主未果,身斃。

上命,褫奪爵位,夷七族。

安昌侯府夫婦不日車裂於市,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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