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策(1200票加更)】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大發雷霆,先是把來述職的各道採訪使狠批一頓,分別派了欽差去督察,要求各道停稅,開放糧倉,安置災民,同時遣大臣前往災情較少的西南征糧。
此事之後又處理北地軍情,損兵敗戰之報,告知群臣。
有人上言此時正是內有天災之際,主張於圖蘭議和,被肖兆棠沉沉一眼視下,再不敢往下說。
又有人道,應與聳昆聯合,西壓圖蘭,震懾四方。
當即被海諸反駁,如今聳昆坐收漁利,必不可能盡數相幫,且大晉關外作戰,並無優勢,到時耗費銀兩,京中少兵,若有賊心之人利用天災為叛則萬劫不復。
公主黨皆附議,皇帝又問,諸卿可有處理之法。
周琮上言道,圖蘭南犯皆因今年大旱,水草不豐,難以供養。由此,應令北地大軍駐守細勾一線,不急前推,察敵之異動,為持久計,主消耗;敵勉力支援之時,釋出訊息,渙散其心,招買異族,主豢馬,國人習其術,慎觀之,必要之際可假虛報。
只因杜玄通與謝柳皆為守城之將,北地旱情甚於南,大晉可南北調配資源,而圖蘭均是草地戈壁,難以為繼。
此言一出,肖兆棠面上才緩和了神情,讚許之色中看向青年的目光裡卻帶了複雜。
周琮此法並非單純處理北地軍事,物資南北調配需得假以內河船運,如今漕運為魏氏把持,魏氏長孫魏寧澍則已和女官陸孝植定親,上了長公主這條大船。
若以此計,把握糧食,公主黨話語權將進一步擴充,也能借由西南征糧把觸手延伸至控制力較弱的地方上。
但此法確實可行,肖氏皇族與他並不同心,雖說能暫時遏制公主黨之一二,卻不能如臂指使,縱容公主黨無異於養虎為患,肖兆棠只求李裕肚子裡的是個男孩,一切就都有所解了。
最後肖兆棠順勢甩出翰林院的策論摺子,其上提出的土改遭到全朝各黨的反對,一個個地言辭激烈有過之而無不及,各個角度下來,把翰林院擠兌地無可奈何。
肖兆棠不語,看向遲遲未言的杜宙玄。
老頭暗自嘆了口氣,他年歲頗大,若要立在這風口浪尖之上,恐怕不得善終。
杜宙玄出列道:“翰林院所舉中方田均稅法,相地而衰徵,止隱產漏稅、詭名挾佃者,惠產去稅存者,大有益處。”他取中庸之道,只舉了個翰林院土改策論奏疏中最基礎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此言一出,各位大臣議論紛紛,有寒門出身者見有了雁首,這才敢附議。
只是相比之下反對聲浪,肖氏皇族和公主黨罕見統一意見,支援土改之人還是太少。
肖兆棠目光沉沉看這群衣冠雍容的大臣們,怒氣積存。
爭論不休之中甚至還有自持資歷的老臣,明裡暗裡嘲諷皇帝急於明治,步子太大。
若以以前的性子,肖兆棠必叫他血濺當場,可他年歲漸大,手段漸漸也和緩了許多,皇帝寶座遙控天下,還得假借層層臣子,他須得容人。
“臣有言,欲奏。”周琮手持玉笏,出列上言。
他是冉冉升起的一顆政治新星,躍遷之下,亦有才幹,又皆知他是公主黨,都預設他要反駁翰林院策論,爭論之聲在他出言之後旁的聲音全靜了下來。
肖兆棠靠在龍椅之上,冕冠旒珠輕晃:“準。”
“今適逢大旱,有兵事,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患在不知法度,其制故也。王土私持,餘者兼之不斷,稅法有漏,裕愈富,窮愈艱,願監茍且因循之弊,明詔大臣,為之以漸,期合於萬世之變。”
他面容瑰麗,可神情端嚴,身有威儀,矛盾之下更顯難得。
不光群臣,肖兆棠都未成想他會發出此言,這孩子身有清骨,他有些拿不準提京畿採訪使牽制舊臣是否小用了些。
百眾目光之中,周琮面色如常,斂目靜立。
翰林院崔賢趁此時機,又深言其舉利弊。
群臣舌戰之下,肖兆棠以退為進,只說此舉有激進之嫌,讓翰林院再回去完善。
此朝之議涉及樁樁件件皆大事,至於處置羅達家眷之事倒顯得十分無足輕重起來。
散朝之後,眾人看向周琮的目光都複雜了許多。
有人在他身後喚道:“周大人,暫且留步。”
周琮回身看去,是公主黨核心人物康斛庸。
他鬚髮花白,身著絳紫繡金官袍,帽串瑪瑙珊瑚翡翠珠,位極人臣,氣勢不必多言。
恭謹作禮:“孟康公。”
康斛庸自號孟康叟,旁人喚之則以公字替之,以示尊重。
“今日老朽對周大人之觀,可謂煥然一新。就是前日官躍三品,也算是委屈了大人這經天緯地之材。”這是譏諷他,又暗指他跟皇帝私下勾連。
周琮早知會有此番,心無波動,只道:“卑職僅是為臣事,盡己言,殿前若有年青不知數之語,煩請大人海涵。”
康斛庸心裡冷哼一聲,好一個海涵,平常之語皆為指教,他周琮這是不將他放在眼裡。
李裕這個女人養出了個白眼狼,還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周琮生於侯府,長於深宮,華錦玉石奉養之,卻跟隨那些個破落戶一起胡鬧,有他聲援,翰林院那幫人簡直喜形於色,此子背刺群臣,欺人太甚!
他冷冷地凝視著周琮:“老朽涵不涵不要緊,周大人還是趁早想想如何跟殿下交代罷!”說完一拂袖,越過他走了。
周琮未受影響,緩緩邁著步子走出這巍峨的永寧宮。
目光所及,天空明淨,層樓高峙,雲宿簷端,兩三雁去,秋意初現。
還有許多要做的,明日午後便是周瑾安夫婦行刑之時,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去見那最後一面。
軍報提及羅達領的右威衛全軍覆沒,撫卹之事得戶部跟兵部結合溝通,而且…他還需確認周克饉的下落。
彥道遊已成棄子,讓皇帝尋了個由頭閒賦在家,長公主派了親衛去送他一程,沒有彥道遊為紐,融入戶部需要時間。
今晚的宴飲也是避不過了。
阿釐的戶籍於他來講非常容易,只是想給她尋一個出身更好一些的身份,至少……必要之時,不叫她被看低。
至於長公主那邊,便順其自然罷。
有獻策在前,殿下對他的“任性之舉”或許能夠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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