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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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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歉疚

【歉疚】

晨起,殘星影淡,曉色雲開,阿釐正在井邊打水,起床時外頭守夜的小丫鬟正在打瞌睡,阿釐便想著自力更生好了,她實在不習慣別人伺候。

黑色屋頂延伸出平緩的弧線,樹冠的綠比照著瓦片的青黑。

偶然抬頭,瞥見過徑門前細竹掩映間行過的一抹紫,阿釐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水桶,匆匆追出幾步。

周琮的背影在不遠處,她卻忽然止住了腳步,他定是要去上朝,她那些小事不要緊,等他回來再提吧。

在她要往回走之時,卻見周琮停在了拐角處,回頭看向她,向她招了招手。

阿釐立刻撒丫子跑到他面前,給他行了一禮。

她第二次見周琮身穿官服,頭一次時他狼狽非常,現下他身著紫金朝服,頭戴玉珠席帽,腰部繫有革帶金鉤,儀態端雅,長身軒立,則讓她生出無限的距離之感。

“可有事?”周琮神情淡漠如常,卻隨手揀下沾在她發頂的一片發黃竹葉。

頃刻間,剛生出的那點陌生遙遠之感全都消散了,阿釐下意識把一側額角處的頭髮往下拉了一拉:“我…不知府裡的哪位大人給我安排活計。”她總不能一直白吃白喝,而且她只會做一些伺候人的活,能用來報答世子的只有這個了。

周琮順著她的動作視線落到她髮際處那塊疤上,道:“你同十九熟悉,找他便可。”

阿釐應了聲,又趕緊提出想換個住處,去和其他丫鬟住一處。

周琮這回倒是沒由著她,只說容後再議。

阿釐不敢再耽誤他正事,跟他見禮作別。

周琮看著她圓滾滾的發頂,囑咐道:“不急一時,好生休息…”此語未竟,卻沒在繼續說下去,席帽帷紗微動,轉身走了。

雨後斜竹,他光華耀眼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阿釐垂著眼簾,視野裡枯黃的竹葉隨風翻動,最後滾入一小窪積水之中。

她莫名想到,若是沒有那禍事,周克饉立了戰功回來也應是如他兄長一般意氣風發罷。

終是吸了吸鼻子,回到井邊。

阿釐打完水那個守門的小丫鬟已經醒了,見她溼著鬢角才曉得阿釐自己去洗漱了,當下皺了眉頭,有心想說她一說,卻不敢到底還是嚥下了。

問下人的餐食在哪用,又把她嚇到了。

阿釐見此又忍不住反省自己,等她找到差事再跟她們明說好了,先順其自然吧,之前世子還特意請她去酒樓吃飯呢,暫時平常心享受這個“賓客待遇”好啦。

思及此,阿釐便沒再發問,站在銅鏡前整了整頭髮,才想起來,自己方才跟世子說話時還未洗漱,蓬頭垢面的,也不知他有沒有注意到。

嘆了口氣,拋開雜念,阿釐出了門去尋十九。

昨日世子那個意思,是會幫自己注意著阿義,他今天囑咐她好生休息會不會是擔心她魯莽的出去尋阿義呢?

阿釐不是沒輕沒重之人,她既然是死囚之身,這陣子就不應該再露面,否則也會對周琮有所影響,她是知道的。

周克饉…一想起周克饉她便生出許多無助來,阿釐不知道到底能做些什麼,大廈已傾,甚至連他的訊息都打聽不到。

阿釐打算問問十九雲竹怎麼樣了,又怕極了他的冷臉,一路做了許久的腹稿準備,來到侍衛專住的西苑。

西苑未栽修竹,只在門口種了幾株楓樹,現在未入秋,葉子還是嫩黃嫩黃的。

阿釐一入苑門便猝不及防地同一名穿著寢衣的熟面孔打了個照面。

她識得,這是十四。

大早上便跟這個黑臉閻王打了個照面,阿釐當下怔住了,心有餘悸地側身躲閃。

十四好像也沒料到此情此景,忘了自己衣衫不整,滯在原地,一時無話。

阿釐觀察到他面色蒼白很多,也沒先前的精神頭了,心下納悶,但本著目前共處一府,便率先開口解釋。

“見過十四大人,我想找一下十九。”

十四如夢初醒,未接話,卻直接跪了下來。

那雙膝磕在石板上一聲悶響,阿釐被他此舉驚得趕緊往後稍了稍。

“十四有愧,對不住阿釐姑娘,做事不察,錯認姑娘為旁人,產生誤會,令姑娘白受牢獄之苦。”說罷又生猛地連磕三個頭。

阿釐慌忙把他拽起來,雲裡霧裡的發問:“大人是說之前世子不在,我登門拜訪那次嗎?您說的阿釐不是我嗎?”

十四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充滿內疚地跟她解釋:“有一宮婢名為阿梨,肖想大人,糾纏不休,當時姑娘帶著帷帽,我僅憑臆斷,口出惡言,還望姑娘海涵。”

阿釐這才明白,原來他的拒絕是個大烏龍!

按照他的說辭,若是沒有錯認,自己便不會被驅趕。

所以,世子當時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厭惡她!

阿釐想清楚後,本來有點生氣,若不是他自己也受不了這麼多的苦,那兩日下來,她可能落下胃病了,這幾天總是隱隱作痛。

但是想到世子當時並沒有厭惡自己,就忍不住高興起來,那點小怨氣全被衝散了。

阿釐看向十四誠懇的面龐,心思一動,止住了脫口而出的“沒關係”,給自己鼓氣之後,故意道:“你害我心驚膽戰,惶恐受罪,豈是一句道歉能抵消的。”

十四辦事不察,其實已經受罰,執行之人還是十九,他們平時打打鬧鬧,可主子是天,規矩森嚴,沒有半點容情,結結實實打在他的腰背之上,周琮讓他自己取得阿釐的諒解,此事才算作罷。

這些都無必要說與阿釐,他只問道:“姑娘如何才肯消氣?”

阿釐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我要你答應我個要求,說到做到。”

“姑娘的要求是……?”

阿釐只說:“你先答應我。”

他卻如同一顆石頭道:“十四乃大人家衛,所行之事不可有損大人聲名,不得違背大人意志,姑娘不說具體何事,恕十四難應。”

阿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情:“十四大人有所不知,我是世子舊僕,先前在侯府是二公子的…丫鬟,幸得世子相救,才得以茍活。”

“我掛念二公子生死,卻無從得知訊息,此事不大不小,不好叨擾世子,所以想請十四大人幫我打聽著二公子的下落。”

“我就打聽打聽,定不會有損世子的!”阿釐迫切地望著他。

十四沉默著思索,也覺得遞個訊息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個阿釐姑娘居然還牽掛那個紈絝,真是識人不清,那頭哪有一個好人呢。

阿釐卻誤會他不願答應自己,彷彿抓到救命稻草般,看著他的目光帶了乞求:“幫了我這個,咱們就一筆勾銷了。”

“十四大人……”

十四接觸女子不少,但是這麼近距離的感受女子的弱勢、嬌憐,還是頭一次。

趕緊移開了視線,應道:“此事不難,請姑娘放心。”

等兩人達成一致,十四才想起來自己衣衫不整,飛快轉身往回走,急匆匆的丟下一句“我替姑娘去喚十九。”

阿釐摸了摸鼻子,也覺得有些尷尬,不過她都不介意,十四一個大男人幹嘛嬌的像個未出閣的大閨女,跟趕她那日神裡神氣地比起來,真是判若兩人。

今日十一隨侍,十九在府裡休息,聽聞阿釐找他,把藥膏扔給十四抬腿就往外跑:“你先自己塗。”

眨眼之間靈巧的身影便到了門前。

阿釐被他驟然出現嚇了一跳:“這麼快?”

十九哈哈一笑:“我的功夫是我們這幾個中最好的!”

“找我何事?”

阿釐道:“早晨世子臨出門讓你給我分配差事。府裡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十九疑惑:“你現在不是奴籍了,在後邊安生待著不好嗎?”

阿釐抿了抿唇:“哪好意思白吃白喝呀,再說還得報答世子的救命之恩呢!”

十九看她的目光忽然帶了點微妙:“其實不用為奴為婢來報答……”

阿釐奇道:“還有別處我能幫的上的嗎?”

十九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沒看過話本子嗎?”他惟妙惟肖地掐著嗓子學了起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許了……”

阿釐卻沒心思同他嬉笑,垮下小臉道:“你別說笑了,我還是…二公子的通房呢,這麼說不是折辱世子呢嗎?”

十九恨她是個木頭:“主子不是在乎虛名之人,你又何必自輕自賤呢?”

阿釐皺起眉頭,臉上罕見地出現了慍色:“越說越離譜了!世子念及主僕情誼收留我,你這麼說叫旁人聽見傳出風言風語,損了世子名譽,就是我恩將仇報了!”

“不許再說了。”

十九也覺得自己魯莽了些,但是她實在太不開竅了,自家主子簡直是在對牛彈琴,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算了,既然她不高興,這回就點到即止吧。

說到底,以後她也是自己的主子,不能再不知不覺中將她當做普通小丫頭了。

十九小心問她:“你有什麼想做的差事嗎?”

阿釐見他不再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了才緩和了面色:“我什麼都能做!”

她在侯府是從灑掃丫鬟做起的,各處都調過,是以什麼都會一些。

十九看她傻呆呆的樣子,心下有了主意:“這些平常活計不缺人手啊。”

阿釐提議:“那哪裡缺人手?讓我去試試,我學東西很快的!”

十九故作遲疑:“你不一定能做好。”

“到底是做什麼?”阿釐被他吊胃口吊的好奇心大漲。

“之前就跟你講過,主子身邊沒伺候的,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有時候忙到子夜還強撐著自己收拾。”

這是缺貼身侍婢呀,阿釐心下打鼓,有點退縮:“這樣啊,那世子可能不喜歡旁人近身吧。”

十九見她如此道:“可能吧,哎不說這個了,就知道你做不了,那些瑣事,主子就親自為之得了,也省事了。”

阿釐急道:“怎麼能這麼想呢,你們應該找找旁的法子!”

“找過了,不行就是不行。”他無奈補充道:“本來也是想著讓你試試,萬一能替主子分憂呢,你不願意就算了,等我想想還有沒有旁的差事能交給你。”

阿釐踟躕著小聲開口:“不然你稟明世子,他願意的話我就去試試罷。”

十九又皺眉:“不行,你看你自己,滿心都是二公子,等他活著回來了一準跟他跑了,我們主子好不容易習慣,又得重新適應。”

阿釐:“你昨日還說他回不來了!”

十九:“我那是……猜測!”

阿釐手指蜷進手心,垂首無言,斂皺眉山。

清風拂過她的臉側,髮絲裙角微動,終是開口,分不清是在跟他解釋,還是給自己安慰。

“若是他平安回來,無性命之憂,與羅小姐喜結連理。我自是,昨日譬如昨日死,安心在府裡一生侍奉。報世子救命之恩。”

“若是他性命得保,羅小姐不願意要他,他需要的話,我可以接濟他…照顧他…陪著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對不起世子,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弱。

“他那麼驕傲的人,遭逢大變,我怕他自己會想不開。”她一雙煙水明眸向他望過來,請求他的認同:“十九,那時候我得陪著他。”

十九扯起唇角冷哼一聲:“怎麼?到時候你要賺府裡的月例養他做小白臉?”

阿釐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一派認真的解釋道:“我不要月例也成,做白工也成,反正這是我欠世子的,到時候再找別的法子照顧二公子。但是我求你們可憐可憐他,准許我照顧他。”

十九心說,你可隨便暢想吧,以公主的性子,斬草必除根,哪會讓他活下來。

嘴上卻道:“你就是看我們主子心善,得寸進尺。”

阿釐做錯了事般垂首不語,任他奚落。

十九問她:“若是他死了呢?”

阿釐張了張嘴,看向天際處的群山虛影,回答他的聲音微啞:“那我就把他埋了,年年給他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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