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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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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噩耗

【噩耗】

回到後院的時候,那四個小丫鬟對她均多了幾分親切愛戴,原先只當這釐姑娘是須得好生侍奉的主子,現下她搖身一變成了貼身伺候大人的貼身丫鬟,雖說依舊不可怠慢,可到底算是“自己人”了!

阿釐怕有些風言風語影響到周琮婚配,特地在跟她們幾個聊天的時候透露,自己的母親原先伺候過先夫人,所以大人才如此關照她。

她們這個年紀的姑娘口風不嚴,估計過不了幾天府裡的下人就該明晰了,又有十九他們鐵腕震懾,定不會亂嚼舌根有損周琮聲譽。

四個小丫鬟名為:青桃、青橙、青豆、青梅,阿釐依次分辨,忍不住發問:“你們這名字可是進府後取得?”

其中一個長得圓鼻子小嘴的癟著嘴搶答道:“回姑娘話,我們這都是十六大爺取得!”

阿釐認出了,這是叫青豆的,怪不得一臉控訴,其他三個最後一字均是果子,她這成了豆子,聽起來怪土的。

她摸了摸青豆的頭:“豆呢也是種子,充滿了無限生機,代表希望,寓意很好呢。”

她安慰著小丫鬟,就像當時周琮安慰她一樣。

青豆聞言眉開眼笑,對她更為親暱,青桃、青橙和青梅三個見此也大著膽子央她解釋解釋她們的名,這可為難到阿釐了,她識字不多,也不知道多少典故詩書,絞盡腦汁才過了這一關。

阿釐如今不是客人身份,自然不能再讓別人伺候了,看著這四個小丫鬟又心生喜歡,想讓她們跟著在主院伺候,可是她們年紀小,還有些冒失,一時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回頭十九氣消了問問他。

無論如何總不能像她一樣,十二三歲的年紀做灑掃,這還有兩三個月便要入冬了,起早貪晚的辛苦不說,手上生了凍瘡還會落下疤,等她們大些了知道臭美了就該傷心了。

快到晌午,十七回來道周琮今日在衙門用餐了,阿釐想著今日正式上崗,須得盡職盡責,再說衙門裡都是大官,閒言碎語之下沒準能聽到周克饉的下落呢。

打定主意,便等著伙房出了餐提著食盒跟十七一起去往戶部司務廳。

十七原是騎馬回來的,這下帶上阿釐便安排了輛小馬車,他在前頭策馬,阿釐坐到車廂裡抱著食盒,防止行駛中傾灑菜湯出來。

她跟十七不太熟悉,這個人比之十四和十九更為周到穩健,周琮平日用人似乎也更看重他,這一路上沒有一句廢話。

阿釐對著他也有些畏生,就沒攀談,默默地坐在車廂裡。

戶部司務廳在皇城永寧宮內南部偏東的部分,屬於外廷,要進宮門須得有令牌,侍衛本還欲盤問車內沒有令牌的阿釐,十七隻道這是周大人新進的貼身侍婢,他們便沒敢再為難,輕鬆放了行。

阿釐從未來過宮裡,一時之間好奇心大漲,偷偷掀起窗簾一角打量外頭。

“皇宮大內,嚴禁行車,勞煩姑娘下車行走。”外頭忽然響起十七的聲音。

阿釐聞言趕忙掀了簾子出來,小心翼翼的把食盒遞給十七,自己從車架上跳下。

十七本是伸手要扶她,誰知這姑娘會錯了意,把紅木食盒一把懟到他懷中,自己抱著裙子跳了下來,沒有絲毫形象可言。

阿釐理了理裙襬,便將十七懷裡的食盒接過,復抱在懷中,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不住的張望。

只見身後十餘丈高的巍峨的城樓上有穿戴金色甲冑的御軍將士警戒,底下的大門有兩三層樓高,等視線移到正北,穿過極為寬闊的大片石板鋪地廣場,能遠遠的瞧見漢白玉拱橋,其後是拔地而起,高厥雄偉,肅穆莊嚴的大殿,阿釐心神折服,轉過頭不敢多看。

十七牽著馬領路前行,沒一會就進了一條還算寬敞的宮道,兩側宮牆危立,穿著各色制式宮服的太監宮女匆匆靠著牆根行走,他們均是垂著腦袋,神情是如出一轍的木訥或者平淡。

阿釐不由得抿著唇學著他們調整了表情,亦步亦趨地跟著十七,緊張得心臟咚咚直跳。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進來永寧宮,這裡太壯觀了,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等明年去祭祀一定要告訴父親母親!

阿釐跟著十七不緊不慢的步伐走了有半柱香的時間,他們又拐了幾個岔口,阿釐暈頭暈腦的轉了向,等到司務廳的衙門時壓根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許是在大內的緣故,戶部司務廳正門前立並未像外頭那些衙門一樣立有石獅子,只有四根漆了色的大柱子撐起門臉,大門敞開,沒有影壁遮擋,能瞧見不小的院裡來往的官員和僕人。

門口依舊有重兵把守著,在宮外的衙門是沒這個設定的。

十七讓阿釐先在門口外候著,自己去馬廄安置馬車。

阿釐乖乖應答,儘量不擋著門口在旁邊抱著食盒,也不敢抬頭東張西望,只默默的觀察視野裡陳舊的地磚。

永寧宮乃前代大昭兩百年前所建,幾經修繕,一直沿用,大晉立國之後奉行休養生息,輕減傜役的政策,未有新建宮殿,繼承了大昭的宮殿職能設定。

阿釐想到自己可能和兩百年前的先人站在同一塊磚石上,思緒萬千,忽然有種歲月更古,人若蜉蝣之感,隱約記得小時周琮讀書時會反覆咂摸兩句文字複雜發音生僻的詩句,她拽著他的衣角問東問西,他便跟她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人的一生比之貓兒狗兒,多出幾十年的光陰,比之蜉蝣更是多了萬萬日,可這天地恆久,日月永存,人自比之,如那須臾之生的蜉蝣,渺小微茫。

那詩句她沒能耐記著,可拓印在腦海當時也不懂的釋義,現下倒是能感知幾分了。

十七回來的很快,他隨身的劍早就寄存在宮門前了,現下手裡也沒了牽馬的韁繩和皮鞭,整個人站在那便顯得十分高瘦,他長了一張普通的面容,對著阿釐微笑道:“姑娘久等了。”才帶著她進去。

雖說周琮上任不久,這貼身侍衛,輪值的看守是面熟的,恭恭敬敬作揖。

十七略作點頭,顯得不怎麼熱絡,阿釐跟在他身後不知如何表現,便只當沒看見,挺胸抬頭氣沉丹田走進這掌管全國稅賦俸祿、田地戶籍之所。

過了院前空地,繞過衙門正堂,人煙變得稀少,又穿過了一道門拐了個彎便瞧見一排坐落齊整的廂房,佔地均不大,亦不奢華,他們行至正中的一間停下。

雖是要入秋,正午的太陽依舊炙烤,門前一棵棗樹打蔫,阿釐瞧見上面結了零星幾個青豆似的棗子,估計過不了多久就可以長大變紅熟透了。

“大人,阿釐姑娘帶了飯過來。”十七敲了敲門彎腰稟告。

知道周琮在裡面,阿釐深呼吸,曉得這廂房大概就是他辦公時午休小憩的居所了。

“進。”門內傳來他的聲音。

十七推開房門,阿釐同一時間抬起頭,正好對上屋裡周琮的視線。

他身著官服,未戴帽,坐在正對門口的矮案前,桌上全是冊子和一沓沓寫滿了字的紙張,眉宇間還有未消的褶皺。

“見過大人。”對上那雙桃花眼,阿釐腦子轉不動,居然在十七說話之前自動脫口而出。

最要緊的是因為抱著食盒,忘了做行禮動作。

等她反應過來時周琮已經輕笑出聲,招呼他們進來。

十七關了門,又把兩扇窗子開啟。

這廂房佈置簡單,墨菊屏風隔開裡外間,外間兩扇窗,一個靠牆書架,然後就是周琮現在用著的案几,連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阿釐視線周遊,沒發現其他可以放食盒的地方,唯一的桌案又被鋪滿,十七忙著做事的時候,她只得抱著食盒,直愣愣的杵在原地。

“怎麼跟過來了?”他隨手收拾起紛亂的資料發問。

阿釐早就打好了腹稿:“今日是阿釐上崗的頭一天,為大人帶飯本就是分內之事!”

周琮微微頷首,似乎對她這個理由很認同,他手指修長靈巧,沒一會便將東西全整齊碼在桌角,空出了一大片桌面。

兩指輕點桌面示意她放上來,露出左手拇指上色澤極為濃郁的翡翠扳指,阿釐只當是周琮有戴首飾的習慣,心裡默默稱讚這個戴著確確實好看極了。

她把食盒輕輕放在桌案上,掀開蓋子時快速掃視一眼瞧見沒有灑了的才放下心來,麻利的在桌面上擺好。

周府的伙房不如侯府的規模大,廚子卻要比侯府的好,聽青萍說府裡的大廚是平京名店長香樓請來的。

今天的午餐是三葷四素,其中一道素菜是開胃的冷盤,阿釐給他擺在身前,燉的白蘿蔔牛肉煲則放的稍遠,砂盅蓋子一開啟熱氣便虛的她手疼,阿釐面上不顯,藏在身側的手指自行攥緊緩解。

“我瞧瞧。”周琮開口道。

阿釐佩服他的眼力,移步到他身側,依言遞上發紅的食指給他瞧。

周琮垂眸看的仔細:“未起泡便還好。”又吩咐站在門口處的十七:“你去太醫院尋個燙傷膏來。”說罷還安慰她:“上了藥就不疼了。”

耳邊響起十七的關門聲,阿釐看著他,臉登時通紅,世子倒像是把她當小孩哄了。

“我自己笨手笨腳的怎能勞大人掛心。”她臉紅的像蘋果,因為自己讓十七晌午頂著日頭跑一趟有些愧疚。

“沒事。”周琮沒用她佈菜,自己拿了筷子安安靜靜的吃了起來。

阿釐就只有在他碗中銀耳湯膳見底的時候才發揮作用添湯。

太醫院應該離這裡很遠,她拿了清茶給周琮漱口一邊把碗碟裝回食盒一邊如此想到,因為周琮吃的不快,進完食十七居然還沒回來。

周琮似乎不打算午睡,阿釐剛收拾好便見他重新把桌角的冊子抽出一個攤開,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

阿釐咬了咬唇,仔細觀察周琮的神情並不見氣惱傷心之色,猶猶豫豫的要開口,便見他抬了頭:“想說什麼?”

阿釐眨了眨眼睛,鼓起勇氣開口道:“奴婢斗膽想問問您,可有餘力救出一個名為‘雲竹’的侯府婢使……她性情很好的,沒做什麼壞事,要是太麻煩的話,就請您費費心……”

“若是有損您的自身,便千萬不必勉強了。”

周琮似乎想起來了什麼,扣過手頭的冊子道:“除了你說過的那個‘阿義’,今日晨時,安昌侯府全府僕使皆處置完畢。”

未等阿釐消化完這個噩耗,頓了一頓,又看著她道:“北地軍報,羅將軍率領的右威衛全軍覆沒,他也在其中。”

阿釐一時反應不過來,沉默了兩息。

等意識到他在說什麼時,一剎那雙耳嗡鳴,全身麻痺。

她的眼睫抬起又睜開,眼珠快速左右顫動,抖嗓子跟他確認:“您說的……可是周克饉?”

周琮起身,行至她身邊,卻沒太近:“沒錯。”

“會不會是搞錯了?”

“……有右威衛重傷兵士逝世前親口告知。”

“……屍首呢?”

“將陸續尋回。。”

阿釐看著他開合的嘴唇,鼻腔發堵,低首復抬頭,看著他卻也不知道說什麼,她捏著自己衣裳的衣角,手指頭泛白,只有那個方才傷到的那根保持紅潤。

“哦……”她呆呆地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周琮輕輕拍了拍她的腦後:“沒事,哭吧。”

不知是他的動作還是他的話語,讓阿釐彷彿摁了鬆了勁一般,垂了頭放任嘴角向下,眼淚大顆大顆地順著鼻尖和下頦,接連不斷的滴在地上,打溼衣襟。

一室寂靜,淚珠敲打在地磚上,啪嗒啪嗒,不絕於耳。

良久,越來越難忍住的嗚咽才將其蓋過。

……什麼啊,周克饉竟真的死了。

紅櫨樹上啃蘋果的那個人居然不在這個世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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