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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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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玄機

【玄機】

澤南人情不同於平京,建築更是迥異。

畫鼓街並非一番順直,依著城中地勢高低起伏,低處的幾窪水塘上搭建石板橋,高處則又有拱橋延伸騎過,粗壯茂盛的一株槲樹生長於拱橋下,天氣漸涼,滿冠的葉子正由深綠向桔紅轉變,外層朝陽的葉片黃燦燦的,在壓低的枝頭上輕輕掃過行人的肩膀。

那酒樓便在過了橋的右手側,不同於平京多用木構的兩層石砌門臉上大字招牌:韓園。

阿釐跟在周琮身後到門口,聽小二主動操著一口利落的官話引他們裡面走,卻不是上樓。

只因穿過小樓門臉,繞過影壁,乃是個耳目一新的庭院,怪石嶙峋,清水隱竹,廊腰縵回,跟著小二幾番繞過迷宮一樣曲折長廊,到達一翹腳小亭前,長廊在亭前化為頂出水面的塊塊平整青石。

亭子背靠青巒山上巨石,古柏在疊石之間探出團雲一樣的綠冠,枝葉蔥鬱,輔以池水楓樹叢竹,既有如雅間隱私,又有秀美園景以觀。

阿釐隨著周琮落座在石桌前,止不住地環顧這秀媚婀娜之景:“這園子原是別有洞天!”

小二看得出三人並非當地之人,便將精美秀了佳餚的冊子拿給他們翻看,一一介紹起來:“貴客您瞧,這青巒魚乃是我們這特色,肉質豐膩,刺疏而大,清蒸燉煮皆可。”

“紅菜薹燴羊肉,用的是在京畿河運過來的羊羔肉,香而不羶。”

“這玲瓏玉圓子清甜,最受夫人小姐們喜歡。”

“栗子三間肉蒸米……”

阿釐聽起來個個都想吃,平京裡的廚子飯菜求精求盛,烹飪方式繁複,調味豐富,一道白菜便要用雞、豚、羊分別調出湯汁……她常常跟收拾的丫鬟們偷吃主子剩下的殘羹,名菜也算見得不少,更不用說到了琮世子身邊後,府裡的廚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卻還是忍不住被這澤南的菜式吸引,這小二說起官話來十分熟練,報菜名時又極為生動,這份差使做的實在高超。

周琮做主,點了清蒸青巒魚、湖鮮蟹、燴藕茭、糯米青梨糟和玲瓏玉圓子,至於小二極力推薦的扶頭、慶會等平京常見的名酒一個沒要,反而選了紅豆柿子飲。

十六面上平常,眼觀鼻鼻觀心瞧著,五個菜三個甜的,還加個甜水,哪還不明白是給誰點的呢。

那廂小二走後,阿釐忍不住跟周琮說話,她真的很喜歡同琮世子聊天,他從不看低她,又學識淵博,這一路上自己問來問去,長了好些知識,愈發覺得世界廣闊有趣了起來。

“這裡跟京中差別好大呀,那小山是長在這的嗎?這麼大該不會是搬來的吧?”

周琮看向她指著的疊石造的假山,整個山勢遠看起伏優美,細瞧又處處嶙峋,其中幽洞大大小小真真假假,整個體積巨大,幾處還做了青石牆的一面,圍到其他院子中去。這造景手法,十幾年前南北融合,平京雖有效仿借鑑,終是少了巧思和韻味,不怪阿釐發問。

“此山乃是近處挖採的山石擺放堆疊而成,在特定縫隙之處搪塞覆蓋泥土,移植草木,久而久之便渾然一體,恍若天生。”周琮口中答著,心中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今全國發旱之際,這個“韓園”的用料卻橫跨南北,如此豐厚,連日不雨之下這池上的青石上水位沒有下降過的溼痕,便說明此地一直是水量如常,必是有活水補充,青巒湖水性鹹,池中游魚只生存於淡河,這澤南縣,大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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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為周琮細緻佈菜之時,阿釐便聽他交代十六。

“溯其水源,若是私引運河,蒐集證據。”他端坐於桌前,眼簾平遮,叫人看不出在想什麼。

十六收到了差事,連飯都沒來得及吃便匆匆離開。

阿釐挑了魚鰓下處的鮮肉放到周琮身前,心裡有點好奇卻曉得這可能涉及正事,憋著不問,又揀了只螃蟹,用配來的工具一一拆解。

周琮的視線落到她認真的側臉上,蔥綠色的衣衫背面染上亭外凌凌波光,鬒髮如雲唯飾累絲蝴蝶銀簪,臉兒毫毛畢現,嘴唇輕抿,正垂眸認真剝下殼子和雙螯。

午後清風徐來,吹皺幽池,波光愈盛,身側碧色繡帶雙雙攀來,搔動他的膝頭。

周琮將紅豆柿子飲斟入杯中,放於她的身前。

阿釐立刻聞到那熱飲的甜香,瞧他只倒了這一杯,彎了眼睛對上他的視線:“多謝大人!”

周琮勾起唇角,低首擷起她方才一一布好的菜式,安靜吃了起來。

石隙楓樹叢竹搖曳婆娑,隔開遠處隱約的嘈雜,鼓譟的只剩胸腔。

等阿釐拿著周琮的錢袋結了賬,出了韓園再次回到畫鼓街上,正巧午時過半,日頭正足,街上的人更少了些,能瞧見遠處錯落屋舍圍繞的池塘邊有婦人在浣紗。

兩人又漫無目的地逛了逛,再無中意之物。

阿釐垂頭喪氣地出了畫鼓街最後一家商肆,周琮仍是氣定神閒的模樣:“南下還有諸多市集可去,不必急於一時。”

阿釐嘆了口氣:“郎君說得對,早就聽聞江南富庶,定不愁見不到好東西。”說罷將懷裡的瓷哨遞到他跟前:“差點把這個忘了,要是在我這丟了就不好了,還給郎君。”

周琮並不接,反而道:“你若喜歡便送你罷。”

阿釐趕緊搖頭:“這是郎君號令親衛的珍貴之物,我可不能收。”

周琮沒有勉強,將瓷哨捏在指尖道:“號令他們的並非哨子,而是哨音。”

哨子在指尖轉動,日光下釉面上的色澤更加鮮豔,他隨即笑道:“這哨子是我親手燒製的,在此之前還有木雕的,骨刻的,許許多多,是以並不算珍貴之物。”

“哇!”阿釐第一次知道周琮會這些,但是想想當初秀山下給自己的那隻草編兔子,便多少也能看出他雙手靈巧來,忍不住讚歎:“郎君好厲害!”

周琮笑著了拍她圓滾滾的後腦勺。

深宮寂寞,他尤愛擺弄東西,只是長公主不願他的愛好沾染下九流之事,後來便很少再去親手做什麼了,唯一遺留下來的愛好只有拓撲。

他看向阿釐空蕩蕩的耳邊,忽然萌生了個略顯荒唐的念頭,想親手燒一對耳鐺予她。

只是現下出來辦差既無瓷土又無處尋窯爐,不是時候。

又將那瓷哨遞給她:“拿著罷。”

阿釐卻仍是擺手:“這次來您沒帶其他的,我便先將我的哨子寄存在郎君這裡,等回京郎君再還給我!”

周琮無奈,在她的注視下,食指拇指指尖相交放入口中,略一鼓氣,輕輕吹了個帶著調子的口哨。

這哨音號令親衛,前提是有親衛在方圓十五丈之內,又非生的順風耳,遠處自然聽不到,是以近距離內用哨子和吹口哨並無多少差距。

阿釐睜大眼睛,奇道:“那之前洪娘子攔下咱們時,您怎麼不直接吹個口哨呢?”

“……此舉不甚雅觀。”周琮將修長白皙的指頭伸到她面前:“帕子。”

阿釐瞧著那食指與拇指帶著的兩塊水痕,不知怎麼的聯想起方才他將指尖放進潤澤的唇中一幕,瞬間臉色漲紅,趕緊將手帕放在他的手上,隨即想起自己是琮世子的侍婢,便快速上手給他擦了擦,然後把帕子胡亂捲了卷塞回懷裡。

“嫌熱了嗎?怎麼臉色……”

“郎君!”阿釐膽大包天地打斷他,眼珠骨碌碌轉了幾下,福至心靈尋到個打岔的好理由:“那這樣的話,哨子我自己保管了!”

周琮不語,勾著唇定定地看著她幾息:“嗯。”

阿釐這才鬆了口氣,卻不敢再看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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