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跡】
周克饉身上又添了新傷。
金黃色的葉片遮住他的掌紋,視線再往側半寸便能瞧見青紫的淤痕。
這樣的色塊遍佈他的身體,眼角額際處顯眼,小腿和肋下猶重。
跟他同樣境遇的黃周喜當前連炕都難下,打掉了兩顆牙,腮幫子腫的老高。
其他人則是被餵了藥當作人質跟他倆隔離開來。
如此境況只因前日他們嘗試逃跑,周克饉和黃周喜趁著暫且可以外出,做了許多準備,想帶大家回家。
可惜那神秘人留有後手,結果就是成了現在這樣。
周克饉靠著粗糲的樹幹,仰起頭望著萬里無雲的碧空,滿心迷茫,不知前路到底在何方。
親自查明內情,再一一報復,到時便可一了百了,無懼黃泉面見父母愛人。
如今自己囿於他人之手,連回平京收殮屍身都做不到。
渾身的疼痛只是軀殼的印記,驅動身軀和思想的不再是靈魂,而是無盡的悲苦和恨意。
……
集糧之事果真如周琮所言,在幾日內有了飛速的進展,江南道大大小小的官吏們配合極了,北上的糧船又多了起來。
周琮將陸若年留在江南道盯著此事,給他了忠字輩四個護衛,是保護,也算監視。
阿釐跟著周琮坐上了返京的寶船,明日便能到達澤南接上張定遷。
用完晚膳,周琮去洗漱,阿釐則是拿出了跟十九在良株買到的玉料端詳,據說是江南道特產黃玉,通體瑩潤溫暖,掌櫃的說她是撿漏了,她想讓十九幫忙看看,這人只說她自己送禮須得自己來決定,旁人插手便失了心意,阿釐求助無門,猶豫過後還是花了大價錢買了下來。
袖珍瓷哨在她另一隻手中,她打算回京了去尋個老工匠,把這勺子上的紋樣放大雕在黃玉上,做個定製鉤帶!
船艙裡間傳來動靜,阿釐趕忙將玉料收起,這廂周琮正好出來,披著溼發,將巾子遞給她。
阿釐便一點點給他絞頭髮,先下她伺候琮世子這些細枝末節小活計已是得心應手了,周琮看見桌案上的瓷哨,想到剛出來時她毛毛躁躁的樣子:“方才做什麼了?”
阿釐在他看不到的背後大眼滴溜溜轉,尋思之前是背對他的,應當沒被發現她藏的料子,只道:“大人送我的哨子實在精巧,忍不住擺弄了一番。”
周琮淺淺應了聲,也不揭穿。
她的神態語氣中並無悲慼之色,便是與周克饉無關,是以無需介意。
燈火隨著寶船逆流行進緩緩搖動,換了三次巾子,阿釐又用篦子梳了好幾遍,終於整理好他那頭黑流似的長髮。
周琮將她拉到身前:“可累了?”
阿釐搖頭想說這點活算不得什麼,話到嘴邊卻改了主意,使勁點頭故意皺起鼻子:“那您如何犒勞我呀?”
周琮乍聽聞,跟她十指相扣的手一頓,看向她的眸子也深了幾許:“你說。”
他穿著絲質中衣,又披著頭髮,坐在凳子上,燭光映襯之下莫名顯得可口。
阿釐堅持原本的想法:“我要您教我吹口哨!”
周琮“………”
*
歸京的途中周琮仍是繁忙,梳理完善糧運明細之後,用空閒的下午和晚間寫下一篇針對本次江南之行的奏疏,分為述論和策論兩部分,洋洋灑灑十多頁。
阿釐無意中著眼看過去,只覺琮世子上書的字跡同他寫的大字時的鸞飄鳳泊大相徑庭,顯得尤為平正安穩、穎秀勁豐。
她能為他做的只有研墨、剪燭、晾乾一張張宣紙上的墨跡,其餘時間都是靜靜地注視著他專心伏案的姿態。
周琮有著被無數大儒贊過的資質和脾性,敏學而慎行,克己而律心,懸腕落筆下既是錦繡文章又是務實致用之策。
船外水波湧動,隱隱有浪流之聲。
燭火浸潤白皙的肌理,光影交疊,輪廓清晰,修眉長睫,鬢若刀裁。
他只在內衫外頭披了件襴袍,緙絲外衣的張揚豔麗在他身上神奇地收斂了華彩,融入周身安定的氣質之中。
阿釐這麼瞧著,只覺他又回到了遙不可及的神壇上,變為了高不可攀的神仙。
“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這等郎君竟真的喜歡自己麼?
她無才無貌、混沌無知,不說跟馬宜穠這樣的貴女相比,便是在侯府的一眾丫鬟中都不夠出挑,更別說已不是清白之身……究竟是哪裡引得琮世子中意呢,居然要娶她。
阿釐先前只覺得天上掉餡餅一般,似夢如幻,沒做深思,現下想來,心像是懸浮在半空,沒著沒落、飄飄蕩蕩地。
周琮運筆舔墨之際覺察到她心不在焉的模樣,瞥了眼一旁的坐地青銅刻漏,置了筆靠在椅背上緩緩轉動酸澀的手腕。
“可悶了?”
“沒有……”阿釐對上他沉靜的雙眼,其中是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柔和之色。
這忽然讓她生出了不少底氣,握上他的腕子輕輕揉起來,紅唇癟了癟:“我就是在想,您到底為什麼……喜歡我呢?”
難道就真的只是因為少時的那段算不上多深刻的相處嗎?
周琮微微訝然,捫心自問幾息,又聽她喃喃接著說道:“我這個人平凡普通、碌碌無奇,世……大人究竟喜歡我哪裡呢?”
見她發問不似好奇,反而是心有介懷,他便裡仔細想過,斟酌詞句才開口:
“你自視普通,可在我看來,阿釐堅韌可愛、質性純善,有蓬勃之氣、璞玉之心。”
他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將阿釐抱到自己腿上,微涼的唇瓣貼了貼女孩毛茸茸的發緣,輕笑著繼續道:“況阿釐樣貌美麗,長著我天生喜愛的模樣。”
不知始自何時,心神愈來愈多停留在她身上,那些特殊的注意促成更多的新發現,之後她整個人都攜帶了特殊的印記,僅僅是提及名字,便能吸引他的心神,令人思緒翻動。
周琮自幼感情含蓄,情思自是難言出口,能說與她聽的,反而是最淺顯的一層。
阿釐被他輕輕一鬨,卻生出了更多的委屈,她轉身環住他的脖頸,像小貓一樣埋在他懷抱裡,帶了點鼻音:“您把我說的那麼好,我自己都瞧不出來。”
心上人在懷,空寂寥落被滿腔柔情消融,是跟以往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周琮攬著她:“便像是你看我萬般好,我看你亦如是。”
阿釐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裡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從他的額心摸到高挺的鼻骨,露出梨渦:“以前總覺得您是神壇上的仙人,現在摸到了才有些正在陪著您的實感。”
她這模樣嬌憐極了,周琮想親親她,叫她多感受感受所謂的“實感”,念頭一動便難以遏制,暫且擱置未完的文章,斂首銜住飽滿的紅唇,輾轉品鑑。
燈燭搖曳,女子軟若無骨,陷在男子懷中,面頰酡紅,眼中朦朧,似逃避又似承受地仰著頭,纖細的頸子被筋骨修長的手指拖著、摩挲著。
廝磨的身子緊緊相貼,嗚咽聲零碎溢位,卻還想跟他更近。
周琮吻了她一遍又一遍,最後又只能在她脖頸間兀自平復,耳框通紅一片。
阿釐聽著他緩慢剋制著的呼吸,不敢再惹他難受,心中冒出來許多念頭,都被暫時回來點的神智壓下去,世子清正守禮,她得矜持一些,可不能……可不能勾引他。
周琮不曉得懷中人的想法,神色恢復清明之後仍不放開她,精神鬆懈,安寧的閉著眼睛,彷彿漁舟靠港。
母不在父不慈,孤身長於世間,以君子自守長大成人,看似繁花錦簇、功成名遂,他卻只是渾渾噩噩按照師長所授、禮儀所訓行事過活,漫無目的。
日日年年,慣嘗獨己之孤寂,真心無處寄,哀樂喜怒,無與之共者。
她總說他是神仙。
可他沒在神壇,從來都是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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