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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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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盡棄

【盡棄】

狂風欺拍門扉開合巨響,枝頭殘雪隨之刮入溫暖的宮室,彷彿梨花紛紛而下。

墨黑大氅微揚,周琮一身落拓,緊抱阿釐,面如千年寒冰,張目決眥看向猶握著寶劍的李裕。

“你何以殺她!”

阿釐暈倒在他懷中,面容脹地青紫,無力地垂著胳膊,輕的像一片一吹就散的雪花,那雪白頸間猙獰恐怖的淤痕,仿若是烙在他心頭,帶著無盡的隱痛訴說她所經受之事。

周琮冰涼的指頭停留在那淤痕上,感受著她單薄肌膚底下的脈搏鼓動,他不敢想,若非晝夜縱馬狂奔歸京,等他的會是何種情景。

這一瞬,無數疼惜、痛悔、憤怒……灼燒著靈魂,喉間湧上熟悉的鐵鏽味,被他生生壓下,用力掐著阿釐人中,盯著她顫動的眼皮接連不斷地喚她。

“周琮!誰給你的膽子,實情未清,便向孤發難!”李裕狠狠掙脫陸孝植的手,提著的劍冷鋒泛寒,亦如她的語氣。

休績連忙到周琮身邊解釋:“殿下苦心孤詣,為大人籌謀試驗她一番……”他將李裕的計劃簡單敘述,瞧著依舊不為所動的周琮,心知他大抵聽不進去,到最後只能嘆著氣:“……此女愚弄欺騙在先,殿下乃是為大人考慮,您萬萬勿要誤會殿下好意。”

李裕放任休績說完,冷冷地等著周琮的反應。

周琮怒極反笑,連日奔波更為消瘦的面容上,一雙眼血絲滿布,赤紅含嘲。

“口口聲聲為我好,便是用我未婚妻子的性命作筏試探她對我的感情?”

李裕見他冥頑不明,戾氣橫生:“那又如何?孤已有了結果,此女對你的情誼分毫不抵自己的性命。”

周琮感到窒息,看著她流露出得意之色的眉眼,忽覺無力至極:“那您可知,於琮看來,她的心意如何同她性命無憂、康健安寧比來萬分不值一提!殿下此番捨本逐末,無異於在琮身上剜肉剔骨!”

李裕聞言近乎氣急敗壞:“不識好歹的東西!竟為了個奴婢忤逆孤,孤今日倒非殺她不可!”

她的話音剛落,周琮倏地嘔出一口血來,染紅了整個下頦,雙腿難支,勉強抱著阿釐單膝跪於地,面如金紙咳嗽起來。

“不好啦!大人犯了舊疾!”休績驚叫出聲,李裕神情驟變,急道:“藥呢?他的藥呢!速速拿藥來!”

未等藥來,周琮卻硬生生止住,抬眼直直看向面帶憂色的李裕,心頭五味雜陳:“……殿下若……若要傷她,不若先將我殺了……”

“放肆!”

“啪”的一聲,周琮被她扇歪了臉,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通紅的巴掌印。

休績心驚肉跳,攔在李裕身前:“殿下當心大人身子啊!”

周琮這舊疾可是幾乎要了他的命啊,當年從鬼門關救回來便精心養著,如今正犯,怎能再暴力加身!

李裕單手推開他:“孤當心什麼!他自己都不想活了!”

休績又是哀求地看著周琮:“大人,你快跟殿下認個錯……”

周琮置若罔聞,形容已經狼狽不堪,卻依舊牢牢將阿釐護在懷裡,不躲不避直視已經勃然大怒的李裕:

“殿下既是為我打算,我死了當是一了百了,再也礙不到任何人!”

李裕失望至極,有心再給他個巴掌,卻看著他當下的模樣下不了手,她搖著頭恨聲道:“這等沒出息的話都說出來了,此婢竟將你迷惑至此!”

周琮清冽的嗓音變得嘶啞:“非是迷惑,是情。”

“情之一字於殿下是籌碼、是負累、是世間最無關緊要唾手可得的東西!”

“可於琮而言,對她生情,是生之希望,死之歸宿。”

“殿下既不懂我,也不懂情!”

往事的煙塵席捲當下,似曾相識的愧心不遂,切骨而生,他憤然決絕,在眾人的驚駭中沾淚訴陳。

“幼時您處死貍奴,琮無計可施!”

“少年時您處死老師,琮亦束手無策!”

“如今您要處死她,那便先在琮的屍身上踏過去罷!”

他話到最後,已然難支,劇烈的咳嗽令他若風中飄絮,身形晃盪,口中星星點點的血色濺落於玉磚之上。

“好好好!”李裕冷眼瞧著這對野鴛鴦撫掌大笑:“原來早就對孤心懷不滿!”

周琮無力辯駁,終是潰暈於磚石之上,阿釐被他保護在身下,背後的大氅絨毛糾結,還沾著他千里賓士帶回的草屑。

陸孝植如遭雷擊看著眼前一幕,怔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急忙命人尋太醫來,卻聽李裕漠然開口:

“傳令下去,戶部侍郎周琮,蔑視尊上,詭辯誑言,不端不敬,禮教敗類。罷其官職,貶為庶人,圈禁府中,聽候發落。”

悽風哀哀,窮陰凝閉,便是連日大雪。

*

阿釐的脖子腫的可怖,說起話來沙啞的不得了,沒過幾日便恢復如初了。

周琮的舊疾卻來勢洶洶,清醒的時候便是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阿釐每次看那暗紅的點點血跡,只覺得他似乎離鬼門關愈來愈近。

周府下人被盡數遣散,長公主賜下的侍衛也全都回歸百樓,偌大的府邸空寂的可怕。

所幸每日有太醫前來問診,開了許許多多的藥方,時靈時不靈,阿釐在周琮書房翻出醫術一本本的看下去,可天資有限,一字一句使勁琢磨,也難以初窺門徑。

不久之前,休績第二次帶御醫前來時,周琮正好甦醒,面色蒼白地默默吞嚥苦澀湯汁,卻因忍不住咳嗽嗆的狼狽,黑色的汁液灑的到處都是,哪裡還有原先平京第一郎君的風度。

阿釐給他捶背,眼睛鼻頭通紅一片。

休績嘆息著開口勸他:“殿下一時生氣,可對你是留有餘地的,不光免了這丫頭的死罪,還把她放你身邊看護你。”

他指著一旁的御醫:“丘大人日日前來,殿下也日日召見他問你的病情。你想想這普天之下可有冒犯了殿下仍存於世之人?她已格外開恩,你便等好些了去求見殿下,服個軟認個錯,此事可了。”

當時周琮緩了許久,平復了許多之後才看向休績,單薄的唇瓣上全是湯汁浸染的褐色:

“多謝力士苦口婆心,當日之言,皆為肺腑,如今後果自當承受。”

周琮長於深宮,休績可太瞭解他的性子了,曉得他這番並非氣話,公主那邊已然是妥協退讓到了極致,可週琮卻不願下這臺階,休績氣地急撦白臉道:“你自個兒下了決心,可也得為這丫頭想想,你忍心讓她跟著你受這囚禁之苦?!”

阿釐聞言“鐺”地一聲撂下了手中湯匙,眼珠紅的像是兔子,嗓子還是啞的,卻一如當時在殿上那樣擲地有聲:“世子已做到如此地步,我亦與世子同心,請您勿拿我做筏!”

然後休績便被他們二人氣走了,再也沒來過。

阿釐抱著周琮流淚,金豆豆全都落在他為她拭淚的指頭上,滑入他乾燥的指縫,彷彿多生了一條脈絡,直通心頭,牽扯出無數酸澀。

“阿釐真好。”他還笑著誇她方才的表現。

阿釐的淚卻越流越多,嗓子眼堵了一塊大石頭,自責地受不了:“若是……若是我當時聽她的跳……”

話說一半便被他一陣咳嗽打斷,周琮緩和之後,靠在床架上喘氣,顴骨上是劇烈咳嗽浮現的薄紅,他無力地抬起眼皮,澄澈的眸子看向她:“阿釐做的沒錯,我此刻情狀,不在於你。”

“以往我懦弱糊塗,公主之意,盡數消受。”

“世上牽掛甚少,心緒冷藏,讀書便讀書、為官便為官,渾渾噩噩,前後左右不分明。”

“小時依賴的嬤嬤外放,偶得的貍奴藥死,喜愛的木匠器具銷燬,老師下獄斬首,我一一逃避,不敢深究,不願細想。”

看到她心疼地握緊自己的手,周琮彎唇,輕輕回握。

“這逃避的樁樁件件早就成了不得開解的鬱苦,我不明白,她提攜奚家,奚家為她竭盡全力,因果既解,又為何將我接到宮中讓我時時顧念報答恩情?她既拿我做指使自如的工具,又為何請政敵教授我世間道理?陷害忠良、結黨營私、欺君罔上我盡數參與,良知卻存,時時鞭笞……”

周琮情緒激動,又咳嗽起來,阿釐看著帕子上的血跡,哽咽著哀求他:“別想了,我們不說了!”

他卻輕笑,胸腔發出嗬嗬之音,像極了漏氣的風箱。

“如今才好,前日盡棄。”

她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羈絆,是脫離前塵的盔甲,亦是短暫殘生的牽掛。

“若細究起來,應是我累及了你。”

周琮衣襟染漬,青絲凌亂,消瘦的面龐上眼眸極亮,注視著淚人似的阿釐,千憐萬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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