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
阿釐抱著湯碗爬上車轅掀開車簾時,感覺十九整個人都怪怪的,她主動跟他解釋:“你的那碗在胡大哥那兒,我拿不了。”
他卻只望了眼她,就沉默地躥下了車。
阿釐滿頭霧水,捧著碗到周琮身邊:“他這是怎麼了?”拿著湯匙小心翼翼地攪開湯麵上浮著的香油,露出梨渦:“方才在外面過了一遭,現在溫度正好,嚐嚐?”
周琮便就著她遞到唇邊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半碗鮮香的麵湯,待她還要喂自己吃麵條,實在接受不了這般不雅,就堅定地接了過來自行進餐。
“咱們吃完了就進城去找那洪大夫。”阿釐沒閒著,把他懷裡變得溫涼的湯婆子掏出來想拿到麵攤灌點熱水。
周琮道:“現在不算冷寒,到城內再灌罷。”
阿釐疑惑:“順手的事。”
周琮撂了碗筷到小几上:“那你讓胡明去。”
阿釐看了看反常的他,遲疑一瞬後飛快把湯婆子扔到一邊,湊到他身側抱住他的一隻胳膊,大眼滴溜溜地打量他:“郎君……”
周琮微微轉頭,眼簾半垂,靜水沉波地睨著她。
視野裡的嬌娘凍紅了鼻頭的耳廓,厚厚的外衣襯的她小小的一顆腦袋,正興致勃勃地揚眉勾唇:“郎君是不是想讓我陪著你?”
他因她的痴言痴語舒展了眉眼,冰河解凍,翻湧上來的深水靜謐流動,裘領的金橙仿若斜陽,映著靜河,盛滿了琥珀色的流光。
“……嗯。”他輕笑著承認:“想讓你一直陪著我。”
…………
冬日天清,遠山煙冥,平京的街道上車馬絡繹,無論是高官顯貴還是平頭百姓,都在這段時間裡走親訪友,家家戶戶熱熱鬧鬧、團團圓圓。
康斛庸坐在宅院主廳上首檀木太師椅之上,下首則是海諸等朝廷要員。
“老夫這侄婿尚且年青,以後還請諸位大人多多指教。”
張定遷恭謹地從座位上起身,微微彎腰給這一圈的大人們做了禮。
“張大人棟樑英才,又受教於孟康公,萬萬談不上指教,便是力之所及,照顧一二!”
……
一時之間無數溢美之詞圍繞,還有人將張定遷與被逐出京的周琮相比,捧一踩一之意分外明顯。
不同於康斛庸的志得意滿,張定遷垂下眼眸,身形僵硬一瞬。
世事變幻莫測,周琮一瞬跌落,而他在這花團錦簇之中,卻依然不認為跟前者相比,自己能勝出一籌。
周琮所書的《行南奏疏》,他曾看過謄抄的副本,其中遣詞造句之精妙,設張治患之務實,思理析剖之深刻……讓他如鯁在喉,每每只拿自己被中途撂下作為藉口,才能好受一些。
張定遷看著屋內這些笑臉,暗自嗤笑,他們果真在心中覺得他能與周琮相比麼?不過是捧高踩低罷了。
無所謂,周琮已是棄子,而自己的青雲之路剛剛開始,雲泥之別,無需再比!
正是氣氛融洽交談甚歡之時,有家僕匆忙進門,俯身到康斛庸耳邊悄聲稟告。
“哦?!”
眼見康斛庸眉宇染上嚴色,眾人皆是止了話頭,紛紛等著他發話。
康斛庸緩了神色:“今有要是需得進宮稟告殿下,暫且失陪,容各位大人海涵。”說著便站起身跟這一圈人拱了拱手,留下張定遷陪客,自己疾步出門去了。
馬車上有兩個得他青眼的幕僚,康斛庸官服未換,面沉如水:“不知這李裕搞什麼么蛾子!”
褐衣幕僚道:“探子帶了訊息,有肖氏宗親要進宮拜見,都被一一攔了下來,王大將軍也沒能進去,倒是陸女官在前天晚上進宮去了。”
“哼,陸孝植是她身邊最忠心的一條狗,她能進去倒不奇怪。”康斛庸冷聲道。
青衣幕僚道:“長公主陰晴不定,閉門不見也非一次兩次,康公無需緊張。”
“你懂什麼!老夫主張削了王室琛的軍費,李裕只說減項,錢銀去向未定,陸孝植進宮,少不了水務監摻和,若真一錘定音,老夫勞心勞力得罪王室琛卻為他陸孝植做嫁衣!這宮非進不可!”
車馬勞勞,在永寧宮巍峨的城門前停下,小廝前去跟守軍交涉,卻不想人家並不買賬,直面掀了簾子陰沉著臉的康斛庸:“殿下有令,禁閉宮門,若無召見,不得入內,大人請回。”
“放肆!”
“某有要事稟告,休得攔路!”康斛庸自從接任中書令,還未曾被人下過面子,當即下車便要生闖。
可那守軍冥頑不明,竟是並排齊肩,擋在他身前:“卑職聽令行事,還望大人諒解!”
……
在康斛庸碰釘子之時,李裕在梧桐宮靠著陸孝植的肩膀,原來的如雲綠鬢,一夜之間,忽生華髮。
而在永寧宮一處隱秘地窖之中,無數冰塊摞疊,環繞著華麗的金絲楠木棺槨,大晉天子肖兆棠無聲無息死去,被存放在此,秘不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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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桂生是新安道內小有名氣的大夫,擅解疑難雜症,求醫問藥者良多,整個建榮縣都因他繁榮,沿街藥鋪客棧一個接一個。
正月初七,正在府中享受孫兒繞膝天倫之樂之際,小廝前來稟報,有不速之客拜訪。
他捏了捏鬍子,不假思索:“誰人不知我洪桂生正月十五之前不看診?不見。”
沒一會,等他給孫女簪上一隻花勝,那不速之客竟跟著小廝進來了。
前邊梳著婦人髮式的女子年紀輕輕,頭臉生嫩,顏色甚好,後面跟著的侍衛年紀也不大,腰側系刀,從肩背和步伐能瞧出來是個練家子。
“洪老先生,我家郎君復病多日,妾身惶恐憂心,急於投醫,別無他法,不請自來,冒犯闖入,求您見諒。”那小婦人說起話來有種刻意的斟酌,詞句之間還有幾不可聞的間頓,彷彿是硬撐著做出一副知書達理的模樣似的。
帶了些許輕視,洪桂生對她印象更差,端坐椅子中並不起身:“老夫有老夫的規矩,杏林耕耘三十載,多少投醫之人,無一不遵守等待。”他撂下眼皮,指使小廝:“送客!”
“你——”十九跟著周琮慣了,鮮少被人冷待過,當即要上前發怒威脅,卻被阿釐死死拽住了胳膊。
她衝他無聲搖了搖頭,緊接著在小廝趕人的架勢中,雙膝一彎,“咚”地一聲跪在地上:“眼見郎君愈加孱弱,往後還有半個多月的奔波勞苦,聽聞您醫術高明,我們特地改道前來,求您仁心,診上一診!”
十九眉頭緊蹙,想將她拉起來,眼瞅著她實實在在地給這民間野醫磕起了頭,衝動之下都想將周琮已經藥石無醫的真相告訴她,省的她在這白費力氣!
洪桂生氣的站了起來,將孫子孫女撥到一旁,躲開她的跪拜:“你就算磕一百個,老夫的規矩還是如此!若是著急,速速起身另尋他人!”
阿釐聞言抬頭直視他,一雙眼兒裡噙滿了淚光,叫誰看了都難以招架心軟下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家郎君著病吃了宮裡太醫的方子,仍不見好,日日咳嗽發熱,妾身實在沒辦法了,您懸壺濟世,開開恩罷!”
洪桂生皺眉:“太醫的方子?”
阿釐趕緊接道:“是!是由宮裡的邱太醫診過。”
洪桂生看了眼二人的衣著,也不像勳貴人家,居然還讓宮裡的太醫瞧過。
他有心跟那永寧宮裡伺候皇帝的太醫們比上一比,沉吟片刻,道:“那老夫倒要瞧瞧。”
“夫人快起來罷,我讓永福跟著你們去把病人接進來。”
阿釐欣喜若狂,扶著十九的手情不自禁地晃了晃,十九卻有口難言,看了眼對面的老大夫,方動了動唇,就被阿釐拉出去接周琮了。
建榮縣不比平京,已是暖和不少,十九被阿釐拽著大步往外走,她還穿著厚衣裳,鬢髮出生出了細汗,那幾根絲絲的髮絲便貼在了瓷白的耳後,鳥雀從她腳邊驚起,煽動翅膀的動靜驚醒了他出走的神思。
前面的背影映入眼底,十九心頭生出了許多許多的不忍,有了先決條件,她的努力、她的興高采烈都成了徒勞。
周琮被阿釐裹了兩層裘衣,才被允許下車去,她的鼻頭眼眶泛著異樣的紅,只消一眼,他便猜測出個大致情況來,將她冰涼的手攏進掌心,周琮有了計較。
洪桂生對著所謂“太醫方子”本還將信將疑,待見了那男子進了廳堂,摘下兜帽之後,便瞬間信服了。
芝蘭玉樹,皎皎公子,低頭見禮,仿若那仙鶴吐霧,骨清姿定。
此等氣度風姿,只有鐘鳴鼎食的大家世族才培養得出,不知是平京哪家顯貴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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