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
重陽節至,阿釐和周琮為彼此插上茱萸,前往平德瀑布。
在平京侯府之時,她聽過周克饉講起瀑布,隱約有個模糊的概念。
而今真正地身臨其境之後,已全然被自然的壯美所震懾,
數百丈之高的崖山之上,天水傾斜,萬練飛空,激響雷鳴,徹空迴盪,搗珠崩玉,飛沫反湧,濺起水霧濛濛,瀰漫山谷。
阿釐不免神悚,無言地看了許久。
原來這便是瀑布,原來瀑布是這等雄壯。
周琮將她髮間搖搖欲墜的茱萸重新插進鬢髮裡:“可想去上面看看?”
阿釐仰望那山崖,有些震撼,還有些踟躕:“好高啊,要爬很久罷?”
“秋日濁氣下沉,毒氣聚集,重陽登高,正是吸收清氣的好時機。平德山不比烏黎山道路曲折,用不了太久。”
阿釐當即點頭:“好!我也想俯瞰瀑布呢!”
周琮便遷就著她的腳步,跟著周圍稀稀拉拉遊人們的方向,往山上去。
時日光明朗,天高雲淡,蔥鬱林間微風疊起,瀑布轟鳴隱約弱去,不知是不是爬山疲勞的緣故,阿釐覺得時間好像變得無限漫長,彷彿山路沒有盡頭,他們會一直相伴。
“我有個秘密,想告訴夫君。”她一邊氣喘如牛,一邊側頭跟他說話。
“秘密?”周琮在她前方放低身子。阿釐毫不推辭,手腳並用地爬上他的脊背,勾住他的脖頸:“女兒家的心事,自然是藏在心裡不輕易吐露的。”
她在他的背上輕若無物,周琮步伐很穩,不見絲毫負累。
阿釐把臉蛋貼在他肩胛上,看著兩側的無名林木。
有人好奇地張望這對恩愛的年少小夫妻,阿釐便偏過頭,害羞地躲開那些促狹的視線。
她身上泛起暖洋洋的感覺。
“說來聽聽。”他提醒她。
她壓低聲音說的乾脆:“我仰慕夫君已久!”
隨即便感到身下之人笑地胸腔震動:“知曉了。”
見他有將此當作玩笑之語的意思,阿釐不免急了:“我說的是真的哦。”
“不瞞你說,琮亦心悅娘子已久。”他仍帶著笑意吐字。
阿釐顯然不信:“哼!”
周琮:“我也有個秘密想告訴阿釐。”他看著前方,唇角彎著弧度,娓娓道來:“春雨重逢那日,你陪我到悅來居後醉酒……”
阿釐咬唇,不曉得他要說自己的糗事幹嘛。
正想發問,便聽他緊接著輕嗤:“然後將我誤認為他人,親了我。”
“什麼!??不可能!“阿釐想也沒想直接否認。
周琮卻不說話了,悶頭行進。
阿釐仔細回想,當時她確實貪戀周克饉,但是就算醉酒誤認,哪裡能親到他呢?可週琮又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難道她真的做過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嗎……
“夫君……”阿釐甜膩地輕喚他。
“怎麼?”
回應地這樣冷淡,果真介意呢。
阿釐轉了轉眼珠:“你的秘密告訴我了,我的秘密你還沒聽完呢!”
她湊近他的耳際:“阿釐戀慕琮世子,始自秀山重逢之日,後來種種,因緣際會,柳暗花明,我終於還是來到了夫君身邊。”
眼瞧著他的雪色的肌膚自耳根染上如茱萸一般色澤的紅霞,阿釐開心地咧開了唇,下巴戳在他的肩頭,故意發問:“夫君還醋嗎?”
在她視線不及的前方,周琮眼裡清暉滿載,笑道:“喜不自勝。”
平德山不比烏黎山高,上山之路經由代代登高之人踩踏之下,愈發平坦。
阿釐伏在周琮的肩頭,眼瞧著前方的天空愈加開闊,遠處的群峰逐一顯現。
約莫一個半時辰,瀑布轟鳴聲又近,周琮帶她抵達了半山峰。
河水清冽,在上游靜靜地流淌,卻在山崖處猶如海傾,萬千一齊洩下。
他們不熟悉此處地形,不敢靠河水太近,只跟著三兩遊人的足跡,在安全處遙遙俯瞰底下的水霧蒸騰和螞蟻似的圍觀人群。
“琮哥。”阿釐忽而好奇:“你說這水中有沒有魚,順著這樣疾厲的瀑布下去,還能活嗎?”
周琮將她安置到一顆大石處坐著,擰開腰間的水囊,垂著眼簾餵給她。
“能活與否,跟地勢、品種有關。此地來說,除開砸到岩石粉身碎骨的,被水壓拍暈應激而亡的,能活下來的不少於六成。”
微微山風吹散他身後的髮絲,眼裡帶著的柔意軟化了神祇似的氣質,為她託著水囊,是個活生生的愛人。
“這麼多啊?”阿釐拍拍身側,讓他坐下來。
周琮卻沒依著她,自行舉起水囊如同喝酒一般曠放地痛飲,任水珠順著唇角洩露幾滴,未等沿著下頜流入領口,就消散在這風中。
喉結滑動,周琮看著遠處起伏連綿的群山,忽道:“阿釐,不光有魚兒可從萬丈瀑布之勢中存活,有些地方的魚類回溯,還能逆流而上,越過瀑布。”
他回首看向她,衣袂紛飛。
“魚長於水中,自有生路可求,人生於此方世界,也是如此。”
“阿釐,解了蠱之後,我不會立刻死去,總有其他辦法的。”
阿釐都氣笑了:“合著我隨便問些什麼,夫君總要拐到這個上面,今日過節,就不能暫且忘掉這事嗎?”
周琮也跟著彎起唇角:“是我有求於你,自然時時旁敲側擊。”
阿釐:“那我不允!”
她雙臂撐著石頭,兩腿垂下交錯蕩著,裙襬沾染了塊塊草屑:“說多少遍,我都不允,勸夫君莫要白費心思了,且好好珍惜當下罷!待我逝去,為我豎碑,其上親刻‘摯愛吾妻蘭釐之墓’,然後……終身不娶,日日想我,就按照你安排我那樣,避世而居,長命百歲,著書立傳,百世流芳!”
“你何必咒我。”
周琮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滋身蠱並非只有一種解法,阿釐既然不允,那琮就用另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阿釐睜大眸子,頭一次聽他提起此事。
周琮的視線落在山崖斷裂瀑布形成之處:“我只需在那一躍而下,受蠱者死透了,母蟲失活,子蟲自會脫出。”
阿釐紅了眼睛,驀地揪住他的衣襬:“你不能!”
周琮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淚痕:“此處風大,當心皴了臉。”
阿釐執拗地要他一個保證:“你不能那樣,我……我做這些,就是為了讓你好好的,你若是為了解蠱去尋死,那我自會緊跟著你的!”
周琮神色變得很淡,手中託著她的腮骨,一遍又一遍地,企圖用中衣的袖子擦乾她眼下的溼意。
“我知你決心,只是子蠱又不是隻寄於你自己,基多答應為我尋找飼女,你身子孱弱,先行讓子蠱脫出,你我暫時都不會有事。”
他嘆息:“一同找尋出路,總比當下以彼此性命相挾過得快活罷。”
阿釐將信將疑:“你之前怎麼不說呢?你都沒告訴我基多答應幫咱們找其他飼女。”
周琮輕笑:“之前只是有個約定,恐怕你期待落空,昨日基多來信,已有新飼女的下落,只需等待便可。”
阿釐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但看著他篤定的面容,苦思冥想還是抓不到那截思緒,半晌又向他確認:“當真?”
“當真。”
阿釐還是不放心:“那你起誓,沒有騙我。”
周琮從容舉起手指:“我周琮對天起誓,方才所言之事千真萬確,倘若有半點虛假,便叫我受錐心之刑,死無……”
“不是不是!”阿釐趕忙站起來捂住他的口唇。
“我信你了,我答應你了!別再說這種話了,太不吉利了。”她癟了癟嘴後悔要他起誓了,瞪著他:“若是我不信、不允,你還真要跳下去啊?”
“阿釐覺得呢?”他反問。
看著他脈脈如秋水的雙眼,阿釐彎了眸子:“你不會。”
事情有了轉機,她心中輕快極了,又坐回石頭上,把腦袋靠在他緊實的腰間,驕傲地下了結論:“無論如何,你至少會把我背下山的!”
周琮扶著她的臉頰,鼻腔漾出哼笑:“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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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攜歸家,阿釐不肯再讓周琮揹著自己,提著裙角拉著他的大手吭哧吭哧地邁步。
周琮也不催她,等月上梢頭,夜鴞咕鳴,他便點燃火摺子,照亮前行的路。
“那咒語你學會了?”阿釐問他。
“有基多給的發音詳解。”周琮答道。
阿釐才想起來,那日歸來十九手上確實拿了一卷竹排。
“那我還要學好久呢。”她有心想讓子蟲在自己體內多吸收些精血來供給周琮。
“不難,死記硬背即可,總不會比算賬更令你頭疼了。”
阿釐當即團起粉拳,錘他肩膀:“又取笑我!”
周琮捱了一下,也不見咳嗽,只笑著將她的小手包在掌心裡。
山下烏黎場亮起點點燭火,山中夜路幽幽,他們並著肩,安然地行進。
沒等天色黑透,就到了家門口。
廊下燈燭照例有飛蛾蚊蟲縈繞,十九正坐在欄杆上,抱著劍打哈欠,聽見動靜定睛一看,趕緊跳下來去迎他們。
“郎君,陳家來人了!”
陳芳舟是十九親自看著侯寶文用石塊砸破腦袋拋屍山下的,陳家此番前來,必是為了調查陳芳舟的死因。
阿釐茫然地看著他,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可餓了?”周琮暫時擱置這則訊息,隨手拿起廊下桌上的芭蕉扇,拍掉她身側的飛蚊。
“餓地前胸貼後背了!”阿釐略顯煩躁地看著蟲子們的掠影:“都入秋了還有這麼多啊……”
“啊……我今日忘了燻艾草了。”十九心虛地撓了撓頭,又道:“洪氏做好的飯正溫著呢,郎君和……夫人先行更衣,我去端過來。”說罷把劍別到腰間的皮帶中,一溜煙跑了。
阿釐拿過周琮的芭蕉扇,敦促他先進去,然後她緊跟在他背後,一邊用扇子扇著企圖飛進屋內的蚊蟲一邊飛快地關上門。
到了堂屋裡才舒了口氣。
“一會十九還要開門進來。”周琮好笑地提醒她。
“啊?”阿釐苦惱地撇下扇子,覺得自己傻透了。
“一會燻了艾草便好了。”周琮安撫道。
“可是燻艾的煙氣不利於你……”阿釐沒有骨頭似的靠他身上:“有蟲子便有吧,其實已經習慣許多了。”
又恨恨道:“等飼女找到了,你的病好了,咱們能不能不管長公主的命令了,偷偷去昌州生活?”昌州好歹也是北方,她自小在平京長大,實在適應不了南邊的氣候。
周琮將阿釐的頭推開,起身徑直回到寢臥去:“當然可以,昌州的鋪子不少,阿釐的賬房本事合該有用武之地。”
“你又取笑我!!”阿釐一改方才累的像一灘爛泥似的,飛快起身追進去。
十九端著餐食進來,就聽寢臥裡面隱隱的笑鬧之聲。
他把東西一一在桌前擺好,撓了撓手腕上被咬的紅腫,不再猶豫,轉身離開。
躍上房頂,就見胡明已經坐在屋脊上,拿了個糜餅在啃。
“今晚沒吃飽?”
胡明不答,只問:“郎君怎麼說的?”
十九又打了個哈欠:“什麼也沒說,全心都應對小夫人去了。”
“哈哈,本就不是大事,郎君情真意篤,先可著釐夫人也是正常。”
十九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以示態度。
胡明擦了擦嘴,握住自己頸間的護身符:“你小子不懂正常。”
說罷一道殘影跳下,翻回房內去睡大覺。
十九看著漫天星子,在心裡反駁。
誰說我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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