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身】
按照安排,他們要在劍南道轉水路,避開北上多數的兵禍,且內陸水路全由魏家掌控,有陸孝植這層關係在,亦可少去許多麻煩。
霜降碧天靜,秋事促西風,孤狖啼寒月,哀鴻叫斷雲,一路跋涉,秋意漸顯,阿釐肩裹厚實披風,在車行於空曠無人的蔚然茂林之際,出來坐到車轅上,看著眼前陌生之景,時不時地同十九閒聊。
待在車廂內,她就會一刻不歇地想念周琮,車轂滾過一匝,煎熬便累一分。
她是想回北方,可是沒有周琮的北方,萬萬比不上有周琮的嶺南。
十九自知她抑鬱寡歡,便盡力引她多說話,跟她講自己在百樓裡那些少得可憐的趣事,又把聽聞到的促狹事全蒐羅來安在十四或者十六那幾個她認得的侍衛上,逗她開心。
阿釐很配合,她明白十九的好意,縱然胸中壘塊,仍勉力作出些輕快的樣子。
她其實很後悔,她想回去,即便真的會給周琮帶來麻煩,她也想回到他身邊去。
甚至有好幾回午夜夢醒,清晰感知周琮的痕跡從殘夢裡剝離,枕函衾被清淚浸溼涼了半邊,十九聽聞動靜輕敲車門關切詢問,阿釐竟忍不住想叫他掉頭回去。
可她自小為奴為婢,到底沒有勇氣做這般任性之舉。
周琮為了將她送到昌州,用心良苦,阿釐自然不肯因著自個兒傷情,輕易辜負。
如此又過了兩三日,已深入劍南道腹地,不到半日便能到碼頭,順著岷水抵達江南道的入海處匯琅城,在當地可坐船走海路前往昌州。
阿釐曾問過十九長公主密信之上命周琮做什麼,十九如實作答,順勢同她解釋為了當下調兵要這般周折。
阿釐聽得一知半解,倒是在馬上到碼頭時忽然提起劍南道南雅府軍。
“南雅縣屯兵處亦在岷水沿岸。”
“大抵有多遠呢?”阿釐追問。
“一百三十餘里。”十九不解:“你問這些做什麼?”
時正直晌午,日光傾灑,林間陰翳滑過她明淨的面龐,她小小的一隻,坐在車轅的另一端,咬了咬唇,同他吐露自己的想法。
“我們可否改道,去瞧瞧府軍的動向?”
十九瞬間明瞭,阿釐這是時時刻刻記掛著周琮的安危,想方設法欲為他做些什麼。
“可我們沒有多有的路引,到南雅縣,可能橫生枝節。”他安慰她:“殿下指派了十四他們前來輔助,你不用太過憂心,咱們還是按照行程儘早到昌州安置好。”
阿釐沉默了幾息,仍堅持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十九說的有道理,便想新的解決法子:
“十九,你腳程快,我留在碼頭客棧,你先去南雅瞧瞧。我實在擔心,按你說來講劍南道地勢複雜,往南去就只有一條主道,府軍行軍自是氣勢磅礴,我們不光沒瞧到,也未曾聽聞流民們談及,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就當做是為了安我的心,煩請你跑一趟,好不好?”
她說著,不禁傾身向他,一雙貓似的眼珠在陽光下似琉璃清透,輕而易舉攫住了十九的心神。
他抿唇:“郎君交代我,此身最要緊的差事便是送你到昌州,任何情況不得延誤。但想來密信既能寄到郎君手中,也必是早就到了劍南道,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十九娃娃臉上勾出一個爽朗的笑:“反正郎君當下管不著咱倆,就聽你的又如何?等把你送到碼頭,我就去南雅探看一番。”
阿釐這幾日第一次真情實感地跟著他笑了起來:
“多謝十九!回頭我定不會讓夫君怪罪於你的!”
十九聞言,神情忽然變得莫測,淺淡應了聲。
郎君大抵沒有以後了,
所以回頭也沒人會怪罪他。
此番,便算是為郎君盡最後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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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周琮仍沒去赴約,卻給了基多回信,談及大石國的滋身蠱相關記載,稱京中石國使臣有了新的解蠱法子,只等回京試驗一番。新飼女請基多先行保管,至於蒙羅的下落,只需基多將他發現的法子在信中詳細道出,周琮便全然告知,他稱基多身份敏感,兩人不便相見,往後書信往來即可。
再次空等,基多縱使不忿,但被周琮作為交換的蒙羅下落暫時安撫。
胡明從鄒慧生處歸來,倒是帶回來個好訊息,鄒慧生與嶺南道節度使劉霄不合已久相互牽制,而劉霄與西南駐軍總領朱昌茂曖昧不明。
周琮當即做了決定,打算親自前往嶺南首府容州面見鄒慧生,商討平叛一事。
然基多授意林檎,多加監視周琮動向,不可令其離開烏黎場。
周琮以會友之名欲往容州,林檎發覺,一方面派人知會基多,另一方面藉以宴席強留周琮於場上。
周琮幾近被拘於宴會之上,自然察覺情勢有異,林檎對他還算客氣,可知非是平叛走漏了風聲,只會是跟基多有關.
如此思忖,周琮並未慌亂,他借更衣的間隙,命胡明暗中尋到方遠鴻,遞了手信。
「君嘗施惠於琮,
及羈縻,檎莫能容,
上其後責,奚信申辯,
今託君解危,受恩莫忘。」
方遠鴻本就不服林檎,又被裹挾至此事之中,掙扎一番,到底下定了決心。
他讓自己的親信於伙房縱火,趁著場上撲救紛亂至極,掩護周琮離去。
周琮與胡明日夜縱馬,不足一日,便行至容州,拜見鄒慧生。
鄒慧生,京畿華原鄒氏,年四十,遷嶺南觀察使六載有餘,統領監察、軍事。
容州城青翼街鄒府書房內,周琮同他面敘。
鄒慧生頭系赤色抹額,身著缺骻袍,腳登靴,腰繫金玉,豪俊威嚴。
而周琮則是簡單襴袍,髮絲微亂,身無長物,風塵僕僕。
鄒慧生待周琮極為客氣,以特使稱之。
兩人詳談,等周琮釐清了可用的府兵、節度使劉霄、容州局勢等情況,已是子夜。
天色將曉之時,周琮跟鄒慧生磋商出來了個粗略的結果。
鄒慧生派人接應江南道和劍南道的府軍,為避免打草驚蛇,要在此之前將劉霄控制起來,待先頭軍隊集結,百樓侍衛抵達,周琮返回烏黎場,以劉霄之名探往西南駐軍,事先分化,裡應外合緝拿叛賊。
胡明得知之後,只默默將胸前吊墜託付給鄒慧生的手下,讓其幫忙送回平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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