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二更)】
十一、十三、十四、十六、十七、十八共六人快馬加鞭,一路賓士,終於抵達嶺南首府容州城。
未免打草驚蛇,暗衛們皆隱姓埋名化作平頭百姓,路引上亦非本人,一路喬裝打扮,秘密集結到周琮身邊。
之前早就打過照面,胡明不再遮掩,就在周琮身側,聽郎君給他們安排差事。
“鄒慧生已派人前往接應兩地府軍。”周琮緩帶單衣立在案前,抽出袖中一張摺疊的信紙,指尖輕挑,將其展開,上面是一則地址。
“此為劉霄寵姬楊妙麗的住處,常接待朱昌茂的副將邱萬年,十一和十八前去,要從她嘴裡撬出些訊息來。”
又看向躍躍欲試的十四:“你化作鄒慧生的新門客,設局驗出鄒慧生手下劉霄的安插的探子,盡數拔除。”
其實如今拔除探子已並非萬全,畢竟鄒慧生早已安排人前往接應府軍,只不過知情範圍甚小,仍可以提防。
而十六則同胡明回烏黎場,注意基多的動向。
一切準備鋪開,一日後,周琮同鄒慧生面見江南府軍的首領顧凡生。
顧凡生而立之年,是馬維聰岳家江南大族顧氏的本支三房嫡子,雖是官宦子弟,卻有幾分真材實料,圍剿水賊馬匪均有經驗,甚至還去了半年北地,戰事吃緊之時,倒是馬維聰託了關係,將他召回來。
顧凡生衝著周琮拱手作揖:“沒想到一年之後,與郎君在容州再會,實乃某之榮幸。”
鄒慧生奇道:“顧大人竟與郎君是舊識?”
顧凡生哈哈一笑:“當日郎君以御史之尊駕臨江南道,某不過是在姑丈身後的嘍囉罷了。”
周琮對如今無所落差之感,只道:“顧大人說笑了,此等猛將精兵前來相助,解決此事,便是水到渠成。”
平叛一事關係前程,馬維聰特意叮囑他千萬配合周琮,周琮早就惹怒貴人,到時論功行賞,他才是最大的贏家。
顧凡生氣滿志驕:“那劍南道龔大人的親侄柳六郎柳璟乃是我至交好友,去歲也到府軍中任職,不知郎君可還記得他。”
周琮記憶極好,過目不忘:“當日馬大人接風洗塵之宴於琮引薦過。”
顧凡生點頭:“當日姑丈惦記郎君下步還得去劍南嶺南,沒想到世事難料啊……”
身側的十七早就緊蹙眉頭,周琮卻面色不變,一片淡然:“今處容州,與鄒大人顧大人共待劍南府軍,適全未竟之憾事。”
說罷不再寒暄,將從楊妙麗處探到的訊息說與二人:“朱昌茂始終待在駐地,生性多疑,不信信使,一直是邱萬年親自從中聯絡,劉霄命楊妙麗本月晦日準備好接待邱萬年,還有三日,我們在這之前對劉霄動手,如此我可借供職容州之名與邱萬年一同回駐地。”
鄒慧生摸上腰間蹀躞帶:“晏之,你隨邱萬年同去邊軍駐地,太過冒險,若我說還是等邱萬年到了把他和劉霄一起綁了,咱們三處府軍再同討朱昌茂。”
“朱昌茂手底下部將十萬,咱們即便有諭旨授命,三軍加起來才堪堪五萬,還不若邊軍熟悉地形,變數太大!”顧凡生反駁。
周琮道:“鄒大人為琮著想,感激不盡。”他看向房內嶺南道的輿圖:“嶺南千山疊嶂,不便行軍,貿然討伐恐怕一時難以拿下,北地糧草緊缺,若我們對峙過久,只怕短於糧草。侍衛護佑,鄒大人再安插百人相隨,若有變,亦可無恙。”他指著邊軍駐紮之地旁那座畫著的幾座小山:“烏黎、烏約、代曉、蕩都錯落相連,根據情勢,三軍可於谷中藏匿,看琮煙信,奇襲而制之。”
此法波及最少,邊軍亦可有所選擇,鄒慧生與顧凡生皆無異言。
機不可貽,當日夜,三百精銳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劉府,
十一和十三挾持劉霄,綁其於鄒府地窖。
一夜之間,未能驚動他人,嶺南道節度使劉霄已是釜中之魚。
……
阿釐等了兩日,不見十九歸來,不由得緊張難安,待等到第三日昏時,還不見十九身影,早已憂心如焚,心中不祥之感愈重。
她告訴自己,若明日一早,十九還未歸來,她就去找周琮所寫名單之上劍南道的那位大人。
晚間滴水未進,阿釐躺在床榻之上,全無睡意,焦心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忽然聽到一聲馬兒嘶鳴。
阿釐瞬間睜開雙眼,拿不準這聲響是夢裡的還是現實的。
而隨後的窸窸窣窣的動靜,卻令她寒毛驟立,瞌睡一掃而光,
手指開啟袖箭的開關,緊盯著人影搖曳的門窗前。
心跳極快,彷彿要從胸腔破出,阿釐咬唇用左手穩住顫抖的右手,想著周琮交給自己的發射步驟,平添了幾分勇氣。
影子只晃了幾息,她便聽到幾聲短促無序的敲門聲。
“阿釐……”
是十九的聲音!
阿釐方要立刻開門,卻想到曾在京中看過的“口技者”,因為十九從不用這種語氣節奏說話,唯恐是歹人引她出門,警惕地沒出聲。
外頭的人似是曉得她顧慮,口齒不清地吐字:“郎……君的事……我探……”
阿釐不等他說完,再不猶豫,覺察他狀態不對,
直直赤腳奔下床,前去開門:“我來了!”
甫一拿下閂橛,一股推力襲來,阿釐不禁撒手後退了一步,
廊下燈盞映照下,就見一團血肉模糊的黑影瞬間栽了進來。
阿釐驚駭地跪下,捧起他沾著血汙的娃娃臉:“十九!”
十九任自己枕在她小小的帶著涼意的手掌裡,
忍痛安慰眼前披頭散髮穿著寢衣的惶惶小娘子:“別怕……這血都是別人的。”
他撐著最後的力氣,說得又急又快:“得給……郎君傳信,南雅……府軍啟程不過是……做樣子,情況有變……”
他的腿上有一塊極寬的刀傷,正汩汩淌血,就說幾句話的功夫,已在身下匯成一泊。
阿釐心亂如麻,抖著手無措地摸向他溼透袍子的大腿:“好好……傳信……十九你怎麼辦?我去叫郎中……去找郎中……”
十九忽地緊攥住她的寢衣:“不可……我的……傷勢不可暴露人前……我教你怎麼做……”
阿釐面色慘白,磐石壓胸,強撐著當下先不去想周琮處境,按照十九說的,打了井水,用燭火燒透匕首,先擦拭淨傷口周圍的血汙,便如同施刑一般,烙在他的傷處,炙肉的香味伴隨“滋滋”之聲沖鼻而上,阿釐眼疾手快把手帕塞進十九的口中,豆大的汗珠瀝瀝而下,滴在她寢衣之上,十九緊咬牙關,示意她拿開匕首,撒上藥粉。
阿釐哆嗦著用藥粉覆蓋住燙爛的傷處,又拿撕開的布條給他一圈圈綁緊,甫一完成,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亦早就被冷汗淋溼。
顧不得男女大防,阿釐給十九擦乾臉上的汗珠,哄弟弟般安撫地輕拍他的後背。
十九堪堪緩過來,知道她顧及自己的傷,強忍著不問相關的事。
但他也曉得她當下最在意的是什麼,方歇了幾息,便寬慰她:“等……明日一早,我就去給郎君報信……別擔心。”
阿釐一怔,看向他,反而問道:“南雅府軍知道你往這邊來嗎?”
“……都被我殺了。”難道她怕他連累於她?
阿釐咬唇:“我明日將藥都買好,你留在這裡養傷,其他的我有辦法。”
如今世道太亂,沒有信鷹,也無法將此等緊急的訊息託於信使,十九受傷,只有她自己還可以指望了。
“什麼法子?”十九仍逞能:“……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我可以……”
阿釐卻打定了主意,不容分說地起身將他安置到床榻上,不顧血汙,給他蓋好被子:“你先歇著。”
夜色如綢,她端著銅盆轉身出門換水,廊燈下飛蛾環撞,
卸下強撐,阿釐在井邊無力地蹲坐在地,抱膝剋制著不受控的驚顫。
南雅府軍佯作姿態,若僅僅是不願出兵還有餘地,
可若是有人從中作梗,向反賊報信……
不敢再做深想,阿釐就著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給院裡拴著的棗紅馬倒了點乾草,按照周克饉教過的那樣,摸了摸它的臉,讓它跟自己熟悉起來。
馬兒疲憊地拱了拱她的手心,眼珠比星子還亮。
她仰頭看向晦暗的夜空,其上不見一絲月光,
怪不得,原來已是晦日了。
憂思茫茫,愁緒冥冥,
阿釐心中默默祈禱。
琮哥,你千萬別有事,
等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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