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赴（一更）】
岷水岸，結秋陰，曉天青白雲積凝，西風送雨霏霏。
煙水彌茫，紅馬疾行，激濺萬點泥濘。
阿釐戴著斗笠穿著蓑衣，緊握韁繩，壓低身子，催馬狂奔。
馳行間，細涼雨絲斜來，扎地面皮冰涼微痛。
她只時不時地抬手抹去，專注著模糊的視野裡那彷彿無盡的山路。
沿著十九送她來時的路，阿釐機警地扮作少年，每逢進入混亂地界，都要事先打探一番。
她臉上髒亂，一雙眸子潤亮，平時利用同路引一塊偽造的文書宿在驛站，即使不察碰到幾個流民瞧她形單影隻還有匹好馬起了歹心，也被她腕間威力甚大的袖箭嚇退。
阿釐從沒想過，光憑自己，竟能走這麼遠的路。
就如當初坐在寒商背上，被周克饉帶著策馬出城，感受迎面清風時，也未曾想過有朝一日，她會一騎驅馳千里。
冷雨一下便是五日，山巒隱在濛濛霧氣中，潮乎乎的蓑衣裹在身上，涼意透過肌膚直直滲入骨肉裡，她的雙腿仿若存在冰鑑裡，不帶一絲熱氣。
阿釐彷彿吊著一根弦，麻木地只曉得趕路，這情報事關夫君生死，她無心顧及其他。
在秋雨暫歇的晨間，她終於瞧見了矗立在雜草間的界碑。
「劍南華螺山南
嶺南北界
去其廷三百八十里」
琮哥，
很快，很快就能見到你了。
阿釐焦灼的心底煥發了無限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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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杞州，塞下景荒涼，淡薄秋光。
崇化縣，謝賦光帶著兩個偏將進了章府。
章家當今主事章令垚四十有七，坐於主位，見他前來露出點笑意。
謝賦光風塵僕僕，彎腰作禮：“泰山大人。”
章令垚頷首，示意他落座，
為他介紹身側那位不可忽視，殺氣甚重的武人：“這位便是玄烈軍的於將軍。”
謝賦光抬眼看去，只見那人生的高大威猛，國字臉上濃眉下雙眸不大，卻炯炯有神，黝黑的臉上疤痕錯落，嘴角還生了一個火泡，不知是由於北地天干，還是因這亂局上了心火。
玄烈軍名義上謝柳總領的一個小分支，卻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成長壯大起來，不說謝賦光本人，就是謝柳在世，也不能真的命令這隻奇兵。
眼前的於大器，其人勇猛無比，力能扛鼎，領兵作戰，每每身先士卒，以一敵十。
乃是緊排在荊晝、秦興後面的玄烈軍第三號人物。
是以謝賦光對他還算客氣，沒有拿捏架子，反而率先施以平輩之禮。
齊達禹回以一禮，這下讓眾人看清了，那左手竟沒了小指，但他毫無掩飾之意，開門見山：“我從夏北鎮一路打到崇化，兀良察兒在崇南縣斷守要道，杞州軍可向我打出來的這個通路緩衝，玄烈軍也可及時馳援。”
謝賦光嘴唇乾裂，聞言並沒有欣喜若狂，眼簾低垂抿了口熱茶：“杞州軍固守崇化，可撐五月，足以等到朝廷增援。”
齊達禹噗嗤一笑：“將軍不能因為不願意跟我們合作就胡說八道啊？”
“於將軍。”章令垚沉聲警告。
“章老見諒，我這人直來直去。”齊達禹自是粗中有細，轉換語氣，曉之以理：“謝將軍，朝廷分明已是全心‘安內’，兵力都拿去對付隴西趙立志，王室琛下令死守垣城，垣城之外的崇化，又怎能等到跨過圖蘭數道防線的增援？”
不等謝賦光開口，齊達禹虎口摩挲下半張臉上堅硬的胡茬，憨厚一笑：“杞州軍中各部譁變頻頻，到底是因為謝老將軍故去，還是因謝小將軍當初為了不讓杜玄通染指杞州軍，反倒被其算計，落到孤軍奮戰的地步，難以服眾？”
謝賦光面色一寒，站起身來，只看向章令垚，道：“沒想到泰山大人喚小婿來此，是要受人羞辱，軍務繁忙，恕不奉陪！”
章令垚不見慍色，抬手壓住謝賦光的肩頭，
喚他的字：“元耀，稍安勿躁。”
“於將軍的話雖不好聽，但仔細想來，不無道理。”
不等謝賦光反駁，繼續道：“崇化糧草雖足，若與圖蘭長久僵持，處境猶如困獸，只等消耗殆盡。況且城中百姓早已人心惶惶，不消太久，內亂徒生，必是難以支撐。”
他知道謝賦光不願杞州軍被他人侵吞瓜分，可女婿到底有心無力，若不肯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如何保得住三萬將士的性命，又有何臉面向謝柳的英靈謝罪？
齊達禹站起身，到謝賦光身前：“謝將軍不必時時警惕，防備我們別有用心。國家大義，百萬疆土，來此尋求合作，也是無奈之舉，惟有崇化的糧草，才可支援玄烈軍抵禦圖蘭援軍，而只有玄烈軍，才能救得了崇化這‘近火’。”
謝賦光終於看向他：“荊晝何不親自來談？”
齊達禹見他有所鬆動，咧嘴一笑：“他自然是坐鎮軍中，謝將軍若想與他相敘，可寄書由我相送。”
謝賦光想起去年凜冬，半夜時分橫在自己喉間的那柄寒鐵。
何曾料到當日的階下之囚會成長成如今軍神般的人物。
他看向岳丈督促的目光，沉吟半晌。
“我有幾個條件。”
……
周克饉懷抱肖宣潤單手持韁，馬鞭急催，飆風混著殘血亂卷。
後面百樓阿六率領司衛隊窮追不捨，數道箭矢擦著他的後腦飛過。
耳際破空之響逼近，周克饉咬牙側頭躲過，四面八方的垣城援兵前來圍堵，誓要在他進入圖蘭的勢力範圍之前將他二人斬殺在地。
一柄彎刀斬來，周克饉翻身到馬兒側腹，抬臂引出長劍，砍下來人一臂。
與此同時又一支飛羽逼近，保護不及，扎穿肖宣潤肩胛骨，瞬間氤氳出大片血色。
青銅面具下週克饉面色陰沉，眉頭緊蹙。
不再戀戰，長喝一聲，好似虎嘯山林，拼殺突圍，衝入胡楊林，瞬間隱去了身影。
阿六還欲再追，卻被垣城來的校尉攔下：“大人，胡楊林那邊就是圖蘭的兵營，不可再往前。”
阿六目光沉沉：“便是那圖蘭國都麗苑閬城，亦可緝拿！”說罷帶著司衛隊馭馬前奔。
校尉嘆了口氣，帶著自己的兵調頭就走。
身邊的親信有些擔憂：“不跟他們前去，貴人降罪如何是好？”
校尉“呸”了一聲：“那也不能帶著兄弟們去送死啊？咱們就在外圍溜幾圈，裝裝樣子，他們那撥人指定回不來，到時哥兒幾個回去覆命就得了。”
注：界碑內容參考南行唐北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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