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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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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俟山雨

【俟山雨】

從竹泉村去一趟縣城要三個時辰,阿釐明白等不得王連,便讓鄒佑分派人手盯著進村和進山的各個方位。

劉老二自知闖了大禍,再不敢在任何事上有所分辯,由著老婆叫來劉家人,在阿釐的見證下發了誓,立了字據,此事告一段落,那劉家二嫂氣消了,就想同丈夫一塊回家去,卻不想被阿釐斷然拒絕。

那方不過雙十年華的女子坐在上首,面上不見平日裡的溫潤親和,不容商量地下了決定:“話是他說出去的,事端發否未可知,他要暫留此處,等個結果。”

劉家二嫂還欲說什麼,劉老頭趕緊給兒媳使了個顏色,這才拿了字據帶著一大家子一塊回去了。

大戲落幕,劉老二被安置進宅子的門房裡,室內一空,沒了觀眾,阿釐再也忍不住,臥在側几上枕著臂彎,兀自緩著要命的頭昏腦漲。

青豆安排完劉老二回來,甫一進廳瞧見不由得一驚,趕緊到她身前:“夫人,可是難受地緊了?”

阿釐沉沉地從鼻腔裡應了聲。

青豆本想借機說她宿醉吹風之事,還是心疼佔了上分,憋住了絮叨,把外衫給她披在肩頭:“夫人,咱們回房歇著罷,這都午間了,我把餐食拿到房裡。”

阿釐緩了一會,半晌才抬起臉來,讓青豆扶著自己回房裡去:“沒什麼胃口,午餐就不用了,你幫我拿碗湯來便是。”

青豆無法,氣鼓鼓地給她鋪好床:“就賴那劉老二!等王哥回來非剝了他的皮!”

女孩嘰嘰喳喳的話聽在耳裡全變成模糊不清的“嗡嗡”聲,阿釐心知不妙,脫了繡鞋窩進被窩,抬起手背貼上自己的額頭。

青豆仍無知無覺地嚷嚷:“夫人等會!髮髻還沒解開呢!”說著就伸手去卸那烏黑的長髮間的玉簪等物,正忙著便聽下方傳來幽幽地呼喚。

“青豆……”

一垂眼,她猝不及防地就望進了自家夫人那雙蒙著水霧似的星眸裡,不禁怔了一怔:“……夫人?”

阿釐抿唇:“我似乎發了熱病……”

青豆伸手一摸:“老天爺!我就說——”到底顧及自家主子這副憔悴的模樣,及時住了嘴,麻利地把簪子放到妝臺前就要往外跑:“我去請郎中!”

“別!”阿釐生怕她自作主張:“現下不能出村,你就按照原來的方子從庫房裡抓些藥熬一熬,要快。”當下是要緊時候,她萬萬不能病倒。

青豆明白了她的意思,愁眉不展,滿腔的氣只能往劉老二身上撒,跺了跺腳,把阿釐的被角掖好才小跑著離開。

紫檀木床榻寬大結實,煙青色紗幔隨著窗縫中透出來的春風淺淺晃動,阿釐半闔著眼簾,伸手摸到身側空寂的位置,令那處被衾的涼意熨帖著滾燙的手心,意識漸漸模糊,轉瞬便昏睡了過去。

白晝迷離,夢寐尤深。

在西南的密林裡,盡是山洪,她獨立於一顆芭蕉樹旁,周遭無人,只有暴雨行洪的轟鳴。

阿釐滿心焦急,不住地喚周琮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絕望從心頭升起,她眼睜睜看著洪水沒過自己的鞋襪,芭蕉樹全然折斷,順水而逝。

烏黎山上早就沒了他們的家,阿釐捏緊手心,硌的生疼,抬起一瞧,才發現攥的是一串帶血的九連環。

“琮哥——”

阿釐猛然睜開了雙眼。

紫褐色的床帳頂映入視野,她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手中也沒那隻早就失落的九連環。

再看身側空蕩蕩的位置,額上發不出的汗全從眼底湧了出來。

滴如珠,千萬行。

澆透錦衾薄,幽咽人斷腸。

#

兆臺縣,福運客棧中,阿義坐在床上,聽先前的那幾個軍漢彙報新得來的線索,眉開眼笑:“好!好!好!”

“有人說是北邊避禍來的,那人卻說都是江南來的,大有蹊蹺!把老五他們都召集回來,當下就去那竹泉村一探究竟!”他說著便要招手讓人伺候自己穿鞋襪。

“大人……是否先行回稟將軍?”底下之人試探著提醒道。

阿義厲眼一瞪:“但聽我吩咐就是!”

公子沒在魏縣,一來一回地遞信,萬一錯失了機會,再想立功可就難了!

底下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皆是暗自嘆了口氣,再不說旁的。

春風吹暖,枝頭爛漫。

永寧宮裡,迎接李裕開春後第一次登上承露臺,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把高臺清掃了個不染一塵,階梯上鋪上大石國進貢的金絲纏花地毯,各處醺上薰香,連遮擋視線的梧桐樹都被修剪好,祥光影裡,金裝玉砌,雕鏤器物、珠玉服玩簇擁華光,絲毫瞧不出外頭的紛爭混亂。

李裕就在梧桐宮的寢臥裡,冷眼瞧著肖瓊吉把昨日學會的字拿給她看。

“母后……”小皇帝踟躕地站在她的案前,不敢再往前。

“皇帝自個兒找太傅看罷。”她容顏未改,面上盡是冷漠。

肖瓊吉聞言低了頭,眼裡馬上就蒙上一層水霧。

休績連忙上前,蹲在他跟前:“陛下昨夜批了好些摺子,望殿下體諒。”

肖瓊吉這才吸了吸鼻子,有模有樣地向李裕行了一禮,便抱著那沓大字帶著貼身太監離去。

屏退了宮人,李裕抬腳踢翻了身前的矮几,面上陰霾一片:“早知今日,孤何不斷了那孽種的命根子!”

她這話不光衝著南陽王,還把晉太宗、溫瑤皇后、晉惠帝乃至自己全罵了進去,顯然已經氣糊塗了。

休績為她捏了捏肩膀,輕聲勸慰:“任亂賊有幾個世子,咱們家殿下才是正統,是昭告天下的皇帝,您萬莫氣傷了身子。”

李裕心焦地了不得,西有趙立志;

北有圖蘭;

南邊各方勢力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富庶供糧之地的江南道由馬維聰主政,自行其是;

最最要緊的,東北乃至昌州是肖宣潤的玄烈軍,已然環繞京畿,劍指平京。

江山自她手中丟了多一半,離她的野望,已是遙遙無期。

李裕閉目,眉宇間浮現一絲幾不可見的褶皺:“孤後悔了。”

休績動作不停,思忖她指的是什麼。

“琮兒若在,孤也不會這般辛苦。”

休績不敢說旁的,只道:“還有康公、王大將軍、張大人呢,皆是盡忠竭力為陛下分憂的棟樑之材。”

李裕聞言抬眼,淡淡瞥向他:“這才幾年,你也老了。”

休績連忙跪下請罪:“是奴婢老糊塗了瞎說話。”

李裕瞧見他紗帽下的華髮,扯了扯唇角:“孤關心你呢,瞧你嚇得。”卻任他跪著,沉聲吩咐:“傳孤諭旨,讓王室琛務必守住運河一線,危機關口,便是掘了堤任其氾濫,也不能將豫中古北等地拱手相讓!”

休績把額頭貼在地磚上,深深應聲。

上方李裕的木屐一動,投在他身上的陰影暫時挪開。

休績不曾抬首,

在侍奉喜怒無常的太后的間隙裡,忽然想起當初,

幽禁宮中的公主,笑靨如花謝過他從窗子處遞過去的新鞋襪。

“休績,還是你待我好!”

那時她身陷囹圄,生死難料,真心待她的人有許多。

如今在萬眾之巔,眾人皆附其勢,圖其利。

李裕之悔,只緣無趁手可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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