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定(二更2911)】
群狼壓低身子,緩緩湊近,阿釐想跑,可是雙腿早就不聽使喚了,牢牢釘在原地。
陰雲滑去,月光復明,那些畜生們四肢著地的撲食之態分毫畢現,
她瞪大眼瞳,眼睜睜瞧著那些個畜生們衝上前來。
在這短短的一瞬,阿釐心跳都要停了,根本來不及想些什麼,頭狼灰褐色的皮毛已經到了眼前,鬍鬚四射,獠牙反射著月光腥氣撲鼻,就要咬上她裸露在外的細頸。
電光火石之際,一塊影子狠狠打歪野狼的長吻,緊接著周克饉已經到了她身前,舉著火炬掃向四周仍在逼近的狼群。
阿釐雙腿發軟,若非是他牢牢扣住自己的大臂,她早就無力支撐。
周克饉在追上那小母馬之後便立刻明白了之前阿釐尋找馬鞍上的位置意欲何為,低咒一聲便反身搜尋,就著炬火沿著路坡下的腳印追尋至此,才瞧見這令他無比後怕的一幕。
山林間樹木密集,馬兒難入,他登時擲出馬鞭打歪頭狼,又翻身下馬飛身前來,這才堪堪擋在她身前。
能感受到她細微的哆嗦,周克饉又氣又好笑,極欲嘲諷幾句,但不是時機,便只握緊了她,不停地用火炬稍顯四面而圍的狼群,一點點往馬路的方向移動。
狼群畏懼火光,紛紛閃避划過來的熱焰,卻始終不肯放棄,依舊包圍著二人。
忽然,耳邊風驚聲動,兩條野狼從後撲來,周克饉及時旋身一踹一揮,而同一時間,阿釐的身側又一條撲來,竟是狡詐地聲東擊西。
這畜生咬來的時機極好,周克饉只來得及伸手擋住她的頸側,
阿釐屏住呼吸,十分真切地感覺到狼毛粗糙扎人的質感蹭到面頰上,綠油油的眼瞳就在眼前,而溫熱的血霎時順著自己的脖頸滑下。
周克饉收手曲肘懟開那畜生,轉手便燒著了它的一身狼毛。
野狼的哀嚎聲中,周克饉擷著阿釐退至捕風身邊,飛快帶人上馬,催馬狂奔。
子夜的風裹挾著絲絲涼意,吹散後知後覺。
阿釐低首,想去看他攬在自己腰前的那隻手的傷情,周克饉卻隨之收手至身後,避開她的視線。
阿釐連忙扶住馬背才沒被顛下去,回頭抬臉去看他的臉色,沒了火炬,只剩月色清暉,上方那張極為俊氣的面容上神情冷凝。
“你的手……”
阿釐喃喃起了個話頭,底氣不足:“對不住……”
“哈——”頭頂上的男人喉嚨裡溢位一聲短促的嘲笑來,鳳眼終於肯垂下瞧她,一面馭馬馳行,一面衝她陰陽怪氣道:“還以為我死了您才高興呢。”
“我從未這樣想過。”阿釐咬唇小聲反駁,
方才驚悸的餘韻未消,她現在眼底酸澀,心裡發慌。
周克饉沒在這救命之恩上做什麼文章,反而淡然置之,再開口已是另一件事:“你那小母馬,大抵成了那群畜生的美餐咯。”
意料之中地看她睜大了眼睛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回身,慌里慌張地就想跑回去救那心愛的小母馬。
周克饉故意把傷手抬到她眼前:“沒了火炬再回去,我這一隻手可不夠咬的。”
便見她那雙澄淨的眸子中的希冀化為落寞,瞬間就洇出了一層水光,在月色下晶瑩剔透,下一刻便藏在眼睫之下,趕緊轉過頭看向前面漆黑的道路,任淚水無聲地滑落。
周克饉有點心軟,但還是繃住了,在她無知無覺的時刻裡,微微低首,鼻尖輕輕捱了挨她的發頂。
阿釐哭了一路,馬上的風皴了臉,正想哀求周克饉回去之後派人救小意,便見月光下不遠處的樹旁,小意正彎著脖子啃夾道的矮草,阿釐看了看馬,看了看正在頭頂上方得意含笑的周克饉,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斗,這才發現原來他們是在往西走並非是往東回染坊!
“小意!”阿釐激動萬分,在捕風的背上呼喚,小母馬立刻動了動耳朵,扭頭望過來。
周克饉催動捕風湊近,抬手解下綁在樹杈上的韁繩,卻不讓阿釐回到自己的馬上去。
“我不會跑的。”阿釐跟他保證,反正今晚不會了。
周克饉卻道:“一會仍要途徑狼群聚集之地,莫換了。”
阿釐才曉得他原是擔心萬一再遇狼群自己的小意會受驚,再冷硬的防備也在此刻不由得柔軟了下來,她聽話地扶著捕風,看周克饉把小意的韁繩握在自己手裡,讓捕風在前小意落後半個身位這樣破風而行,減少小母馬遇到的阻力。
“你的騎術的確精進不少。”他的語氣和緩,彷彿是一道清淺的雲跡,與這子夜分外合襯。
“這兩年時常騎馬奔波,熟練了許多。”阿釐頓了頓,終於問出了心底的疑惑:“怎麼不用寒商了?”
“寒商……”他的聲音忽而顯得有些渺遠,青年無視左手的隱隱作痛:“我給放跑了。”
腦海中那隻與少年相伴的青驄馬的模樣已經有些模糊了,就像是她,若非這次重逢,即便清楚地記得她眉眼的形態,鼻子的弧度和身上有幾顆痣,卻依舊難以回憶起完整的模樣。
大概再過幾年,無人提起,他就不會再想起自己年少曾有一隻名叫寒商的青驄馬。
但阿釐,他會永遠記得她,像是記得孃親、父親、舅舅、秦衡那樣。
聽到這番回答,聯想到他曾說過的從崇化連山逃回故國,
阿釐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麼,沒再往下問。
由是沉默了下來。
雖說二人未再說話,卻是相見以來少有的心平氣和共處的時刻,
回去的一路再沒什麼周折,到了營地周克饉便叫了軍醫去處置外傷,阿釐提出跟著去瞧瞧傷勢,周克饉倒沒阻攔,由著她在身旁,看著軍醫清理手上齒洞上的血。
手指牽引自如,未傷及筋脈,已是萬幸。
軍醫取出瘡藥均勻撒在齒孔處,又用紗布纏緊打了個結實的結。
周克饉征戰沙場,受過的傷遍佈全身,這點小打小鬧自是眉頭都沒動一下。
阿釐則愈發內疚,雖說若非是他執意拘著自己,自己便不會冒險出逃,也就沒這樁驚險之事了,但無論如何,多虧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自己,她才倖免於成為野獸瓜分的餐食。
周克饉眼皮都不抬便曉得她心裡想些什麼,阿釐這人,
自小便是心軟善良又優柔寡斷的性子,分開這幾年瞧著為人處世長進了不少,甚至還學會看賬開店了,聽聞手下的調查,每旬都要流連書肆,大抵也多了不少學識,但這內裡的芯子,卻是變不了一點。
他並不出聲寬慰她,反而故意在把手收回去之時突兀地發出聲輕“嘶”。
惹得軍醫收拾藥箱的動作一頓,就要再把那包好的傷處拆開再仔細檢查一番。
周克饉擺手示意他趕緊下去,他還想趁此享受阿釐的照顧呢。
軍醫只好作罷,臨走之際除了一些醫囑之外還有句真心的擔憂:
“將軍是百萬之首,一定要保重身子才是。”
周克饉只想趕緊打發走他,只敷衍地頷首。
軍醫這才放心離開。
阿釐目光一會放在他綁著繃帶的手上,一會又移到他的臉上,疑問都寫在臉上了。
周克饉作勢要倒茶,她果然搶先給他倒好,然後捧到他完好健康的右手邊。
呷了口熱茶,周克饉長眉微斂:“想問什麼就問。”
“二公子在玄烈軍裡這麼大官兒啊!?”阿釐本以為只是個前鋒小將軍,方才軍醫那句百萬之首她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周克饉揚了揚眉,意氣自得:“確實是挺大的官兒。”
“那你見過荊晝嗎?”得到確認後,她繼續好奇發問。
“……不止見過。”
“那智多星癱子秦興呢?”說書人口中的秦興彷彿是無所不知的神仙似的,總能把敵方耍得團團轉,而傳聞中身子癱瘓,則更添了幾分悲壯傳奇之色。
周克饉聞言神色一肅:“以後不可稱其為癱子。”
阿釐微訝:“我不是……是酒樓的說書先生都這麼叫!”
“他們叫我沒遇見就罷了,那些個嘍囉他也不認識,你可不許這麼叫。”
阿釐沒想到他如此迴護那秦興,這般急言令色,倒令她有些感到難堪了,咬了咬唇低聲分辯:“我也不認識他。”
周克饉彎了彎唇:“以後會認識的。”
阿釐依舊無時無刻不在拒絕,劃清界限:“你的長官我無需認識。”
“哈哈哈我的長官?”他忽地放聲而笑,阿釐被嚇了一跳:“不是嗎?”
把杯盞裡的熱茶牛飲一淨,周克饉只挑了挑眉:“我不歸他管。”
阿釐不知道他為何笑成這樣,無意深究,在好奇心催使下接著發問:
“那傳聞中的熊瞎子季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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